高畑勳《一幅畫看世界》:海報中骨瘦如柴的少年需要營養,但他真正渴望的卻是和平

高畑勳《一幅畫看世界》:海報中骨瘦如柴的少年需要營養,但他真正渴望的卻是和平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為高畑勳在吉卜力動畫發行月刊《熱風》上所連載的觀畫筆記。自二○○三年起,他以一篇一畫作的形式,從東西方繪畫、雕塑洋洋灑灑談到二十世紀當代藝術與動畫藝術,他的文字如毫不設限的流水,引領讀者徜徉在視覺的愉悅之中。

文:高畑勳

班夏恩《渴望和平》

少年飢腸轆轆,營養失調,頂著一個木槌般的腦袋瓜,歪著頭,含蓄地伸出手。深沉的黑色大眼凝視眾人,像要傾訴。他想要的真的是食物嗎?

這張海報的傑出,在於觀者能夠感同身受少年對「和平」的渴求。少年骨瘦如柴,是因為缺乏和平。渴望和平卻求之不得,才變得瘦骨嶙峋。他需要營養,真正渴望的卻是和平。

只要看過這張海報就不會忘記,深深刻印在腦海中。班.夏恩透過這名面黃肌瘦的少年猶如傾訴般的模樣,為世界各地、古往今來因跨國戰爭或內戰而犧牲的孩童、因和平遲未到來而被迫受苦的孩童,以及至今依舊身陷危難的所有孩童代言,道出他們真摯的心願,創造象徵他們的「原像」。

我目睹過許多比這名少年更加悲慘的照片,許多孩童瀕死或是已因飢餓死去,例如納粹集中營裡的猶太兒童、美軍鏡頭下的沖繩戰後兒童,以及非洲各地難民營的兒童;其中又以比亞法拉共和國的兒童歷經長期內戰後的照片,帶給我最深刻的衝擊。孩子們沒有伸出手,空洞的雙眸中是放棄一切的眼神。我震驚到無法動彈。每次看到這些照片,我都會將照片裡的身影和班.夏恩的海報重疊,那股「渴望和平」的企求,強烈震撼心靈。

班.夏恩參考了自己在華沙猶太區(Warsaw Ghetto)門口拍攝的照片,繪製出幾幅少年的畫,其中一幅名為《飢餓》(Hunger,一九四二~四三),為海報的原作;另一張《少年》(Boy)背景是一片荒野,披覆黑紗的母親背對觀者,手中摺的是喪服。身旁少年雙手抱胸,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面對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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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我在(美國的)「戰時新聞局」工作,持續接收在敵國領土濫殺的紀錄與照片。希臘、印度與波蘭等地,處處充斥死屍堆積如山的可怕祕密。還有許多遭到炮擊的悲慘照片,而遭到炮擊的多半是我所熟知且喜愛的地方。無論是卡西諾山(Monte Cassino)或拉溫那(Ravenna),教堂淪為斷垣殘壁,村莊與修道院慘遭摧殘。當時我畫的淨是應當命名為《歐洲》的畫作,作畫時為義大利的慘狀深感痛心。
(班.夏恩《畫之形》[The Shape of Content],一九五七)

如前文所述,班.夏恩在一九四三至四四年以「歐洲」的斷垣殘壁為背景,描繪深陷悲傷的民眾佇立於廢墟,埋葬他人或沉默度日的樣貌,畫筆滿懷同情(同樣是終身探求人性,我想沒有別的畫家能像他這樣描繪如此大量遭受炮擊的廢墟)。畫面充斥強烈的失落,屬於所謂的「社會派」。他心懷義大利,卻以「歐洲」的情境表現,也就是凝視社會,藉以呈現個人與內心的狀態。戰後,他深化由悲痛而生的獨特抒情風格,風格強調象徵性質的普世價值。象徵戰後重新出發的傑作正是《解放》(Liberation,一九五四)。

一棟五層樓高的公寓遭到嚴重破壞,底部是堆積如山的瓦礫,前景是三個小女孩抓著鐵繩梯,靠離心力在空中快樂飛翔。正中央的女孩面對觀者,臉蛋就像是開頭提及的少年的妹妹。繩梯懸盪在縱向貫穿畫面的紅色鐵桿上,背景的成片天空、建築物與瓦礫一片慘白荒涼,破敗倒塌的公寓像感應到小女孩,添上些許色彩。仔細一瞧,那些顏色其實是因公寓坍塌而暴露在外的壁紙。寒風颼颼,小女孩瘦弱不堪,柱子與梯子都細長如鐵絲。搖搖欲墜的景象瀰漫戰後的頹敗氛圍:儘管戰爭已經結束,百廢仍待舉,看不見未來;終究擺脫了戰爭,希望升起,一切卻得從廢墟起步。這幅畫象徵的不僅是歐洲,也包括化為焦土的日本等所有經歷過戰爭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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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以遭遇戰爭的斷垣殘壁為背景,孩子們在類似鐵桿的物體四周大幅度擺盪。展出這幅畫時,我衷心希望觀者在這幅畫前面停下腳步,還建議策展人在畫框中裝入瑞士製的小型音樂盒,播放約一、兩分鐘的旋律,拉長觀者欣賞畫作的時間。但是展覽負責人認為這個提案品味不足,拒絕了我的提議。但我仍相信所有助力。藝術就是藝術,並不需要設下任何限制。而我可以運用一切助力,無論是文字或音樂,所有派得上用場的都是助力。
(一九五七年訪談,弗朗西絲.K.波爾《班.夏恩》﹝Frances K. Pohl, Ben Shahn﹞)

我翻譯這段文字,是因為覺得很有意思。在畫作中加上自己的手寫字,正是班.夏恩的得意招數。《渴望和平》(We Want Peace, Register, Vote)也透過圖畫與文字相互呼應。海報原作《飢餓》長三十九公分、寬二十五公分,從尺寸可知,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將這幅畫製作成海報。但是戰時新聞局並未採用他的作品,而是將這幅畫和另一幅眼光已放到戰後的海報《戰後的充分就業》(Full Employment After the War,一九四四),作為支持小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組成CIO-PAC(產業組織大會和政治行動委員會)的選舉海報。不僅如此,《渴望和平》實際製作成海報已是一九四六年,也就是日本敗戰後和平降臨之際。為什麼班.夏恩要等和平降臨後才完成海報?

班.夏恩是猶太人,八歲時由立陶宛移民美國,納粹大屠殺事件深深衝擊了他的心靈。他的妻子,同時也是畫家博娜達(Bernarda Brysen)在他死後表示:「班所有的戰爭畫(——)無論是義大利或法國,甚至是晚年以日本為主題的畫作,反映的都是納粹大屠殺的殘暴可怕。」班身為猶太人,卻不認為納粹大屠殺僅是猶太人往昔所遭受的苦難。他從不直接描繪屠殺,而是將自己遭受的巨大衝擊,深刻而悲傷地化為引發眾人共鳴的普世危機感。

提到危機感,班.夏恩和大他九歲的日本畫家國吉康雄私交甚篤。國吉康雄和班在差不多時期移居美國。他在戰後的一九四七年畫下《慶典結束》,接受採訪時不禁流露心中的失望:「世界依舊一團混亂。」「我期待新世界到來,終究什麼也沒來。」即便戰爭時期,美國政府對於勞工團結一致以貫徹民主主義的勢力仍抱持警戒心。記者出身的美術評論家山口泰二即在著作中指出,國吉的名作《誰撕了我的海報》裡的海報,其實就是班.夏恩為戰時新聞局製作的《我們法國工人警告各位:失敗意味奴役、飢餓與死亡》(We French workers warn you —defeat means slavery, starvation, death)。

作品在法國被德國入侵之後,透過淪為德軍俘虜的「法國勞工之口,警告眾人小心法西斯訊息遭受惡意破壞」。小羅斯福死後、大戰結束之際,輿論針對左派大加批判,民眾間的反感、戒心大增;一九五○年,因美蘇冷戰在美國國內,也就是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引發的「紅色恐懼」到達頂點。國吉信仰的民主主義面臨危機,國際紛爭一觸即發。班.夏恩從事的許多工作,都涉及改善勞工生活與促進團結,也受到激烈抨擊。大戰結束,《渴望和平》也絲毫不退流行。正因全新的危機浮現,才要喚醒眾人切忌重蹈覆轍。這應該是班.夏恩決心創作的理由。他的先見之明直到二十一世紀仍是明燈,如今回首至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