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好難》:為什麼不能、也不可能「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就好?

《人生好難》:為什麼不能、也不可能「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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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般人所說的「政治」,往往侷限在選舉、政府、政策等範圍。但在學術討論裡,任何「可能影響群體生活的觀念、制度和行為」,都是政治。而「可能影響群體生活的觀念」,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文:朱宥勳

不能「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就好嗎?

關於「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這個主題,我有個切身的經驗。二○一六年,以華航空服員為主體的「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為爭取合理的待遇,開始罷工抗議。這場罷工的參與者們提出了一份宣言,叫做〈這是一場休息時間的戰爭: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罷工宣言〉。我當時讀了大為觸動,無論是論述、說服,還是情思、文筆,這都是一篇難得的好文章。

於是,我在一個國文老師的線上社團內發文討論:「如果是國文課要教這篇文章,我們應當怎麼教?」

立刻就有老師回應了:「罷工是政治問題,罷工的宣言就不應該是文學作品吧?這應該是公民科的任務才對。」

「真的嗎?」我反問:「如果與政治有關的文章就不是文學作品,那為什麼我們的課本裡會有〈出師表〉、〈諫逐客書〉和〈陳情表〉?」

後來這場小小的討論,當然就在有點尷尬的情況下不歡而散了。我承認我的論述方式有點壞心,而且我在發起討論之前,多少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

當談到「政治」與「文學」的關係時,人們往往不會發現,自己過往的認知框架其實充滿了矛盾。而這也是為什麼「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這個命題,可以讓各種不同立場的人們爭執上百年而無法休止的原因,因為這個命題其實不是在說「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而是「談文學就好,不要談政治」。但是,「文學」與「政治」的關係其實比想像中複雜。

「特例」就是問題所在

在文章開頭的小故事裡,我們透過〈這是一場休息時間的戰爭〉,發現了部分國文老師的盲點:他們其實並不是反對有政治性的文學作品,而是反對「某一種政治性」,如果是中國古代文人的政治,他們就覺得沒關係了。這是一種常用的思辨手法,透過人們對「特例」的反應,來發現他們真正的思考盲點。

【提問】在這一節裡,我暗示〈出師表〉、〈諫逐客書〉和〈陳情表〉是跟政治有關的文學作品,你同意我的這個判斷嗎?為什麼?

兩種包含:「文學」與「政治」的關係

在討論「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這個命題有沒有道理之前,我們要先來處理一個問題:這世界上,是否存在一種「完全沒有政治成分」的文學作品?

假設每本文學書都要跟可口可樂一樣,在書背列出自己的「成分」的話,每本書都會列上「政治」嗎?答案聽起來顯然而見:當然不會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絕對的事情!我們很容易就能想到「不太政治」的文學作品,比如描寫青春愛情故事的小說(像是九把刀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悼念父母去世的散文(比如劉梓潔的〈父後七日〉)和晦澀的現代詩(比如洛夫的〈石室之死亡〉),這些作品都沒有描寫任何政治主題,應該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政治成分」的作品了吧?

然而,這個問題其實有陷阱。因為,文學作品「包含」政治成分的方式至少有兩種,上述的回答只考慮了其中一種。這兩種「包含」的方法,分別是:

  • A:作者有意識地描寫了政治主題,因此某篇作品包含政治成分。
  • B:作者並沒有打算描寫政治主題,但讀者可以從作品裡分析出政治思想或政治行為。

就A標準來說,《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父後七日〉和〈石室之死亡〉這些作品,確實都可以說是「沒有政治」。然而,如果你用B標準來看,則幾乎可以說是「所有文學作品都有政治」,上述作品也不能例外。

真的嗎?《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不就是一個高中男生,用各種白爛方式追女生的故事嗎?是的,但請你思考一下,為什麼是「男生追女生」,而不是「女生追男生」呢?為什麼永遠都是男生要展現自己的深情與勇敢,甚至不惜為了女生打架受傷,即使故事中的女生並沒有這樣要求?這種「追求文化」,正是一種「性別政治」。

〈父後七日〉不是一篇女兒描寫父親去世之後,自己哀悼的心情之散文嗎?哪裡政治了?你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這篇文章不斷描寫「喪葬儀式」跟「家屬心情」之間的格格不入,最真摯的哀悼都不是發生在那些師公叫你跪叫你哭的時刻,反而是在獨處的瞬間。這種「社會制度跟個人情感之間的扞格」,正是文學裡經典的政治主題。

政治無所不在

此處我們使用「政治」一詞的方式,與你在日常生活中或傳播媒體裡看到的可能不太一樣。一般人所說的「政治」,往往侷限在選舉、政府、政策等範圍。但在學術討論裡,任何「可能影響群體生活的觀念、制度和行為」,都是政治。而「可能影響群體生活的觀念」,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比如說上文提到的「追求文化」或「必須以某種方式哀悼親人」。

那,洛夫的〈石室之死亡〉就沒什麼好政治的了吧?這首詩只是用很多晦澀的意象,去寫死亡、壓抑和瘋狂的感覺而已,比如這樣的句子:

祇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這樣還能政治嗎?還真的可以。根據洛夫創作這首詩的年代,我們可以知道它描寫的很可能是外島的軍旅生涯。因此,瀰漫全詩的死亡、壓抑和瘋狂,其實正是在描寫戰地前線,高壓軍事管制下的氛圍——夠政治了吧?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很不滿意:B標準看到的都是讀者自己的分析啊,如果作者堅持他/她就是沒有寫政治,我們還堅持他/她的作品有政治,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有沒有可能只是我們自己想太多?

當然有可能,所以文學研究裡有一門叫做「詮釋學」的學問,來檢證讀者提出來的詮釋,確保我們沒有想太多。這門學問很複雜,不可能在這篇文章裡面說完,但至少有一個重要的原則,那就是「我們要提出某某解讀時,必須在作品內找到明確的證據」。比如我前面提到〈父後七日〉描寫了「社會制度跟個人情感之間的扞格」,那我就必須去舉證有哪些段落會支持我的說法。(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推薦你檢視「父親的好友來抽菸」的那段。)

作者意圖 vs 讀者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