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的誘惑》:對浪漫主義藝術家來說,最重要的仍是人類與大海濃縮虛無的能量之間的對抗

《大海的誘惑》:對浪漫主義藝術家來說,最重要的仍是人類與大海濃縮虛無的能量之間的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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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渾沌未開的萬惡深淵,到歡愉明亮的海濱勝地,究竟近代以降的歐洲人如何克服自身的恐懼,投身大海的懷抱,找尋他們身心靈的避風港?柯爾本從聖經的大洪水開始談起,不限於歷史與科學觀,詳盡地從文學、藝術、旅遊與社會角度來討論海洋對人類身體與心靈上的轉變及影響。

文:阿蘭・柯爾本(Alain Corbin)

第二部 海濱新愉悅的描繪

第四章 蜉蝣一生的旅程

富饒湧現的嶄新情緒

浪漫主義的畫家和作者,將海灘描繪成各種元素彼此混雜的舞台。長達半個多世紀以來,他們創造了一套新的陳腔濫調——大海如浩瀚旋風般直達天際,日月星辰在蕩漾的海水中交織變形,海沫和蒸氣讓大氣蒙上濃霧,浸濕的沙粒失去了大地的堅硬。浪漫主義畫家重新詮釋荷蘭藝術家陳舊的做法,流連忘返於海灘的景觀。他們特別關注海濱,因為那是元素之間轉瞬即逝和曖昧未明的領域,鼓勵了泛神論(panthéisme)的遐想。

一八○三年,英國畫家威廉.透納(William Turner)的畫作《退潮時分的加萊海灘》(La plage de Calais à marée basse),就讓觀者感受天空、海水與沙粒交融的景象。十三年過後,英國畫家約翰.康斯特勃(John Constable)繪製韋茅斯(Weymouth)海灘的一系列作品裡,海平線不再像「古典風景畫作裡那樣,用符碼化的色調與價值觀,分割兩個異質的視覺世界」,天、地與水彼此之間開始產生共鳴,泯除了古典場景裡劃分區塊的疆界。

浪漫主義作家同樣重複了無邊無際大海這個主題。他們強烈體悟到摩西時代的大海形象,是在所有物質與形體被創造之前就已經存在。與此同時,浪漫主義畫家也透過將觀者視角貼齊水面,降低海平線的高度來傳遞這種感覺。在英國畫家理查.波寧頓(Richard Parkes Bonington)的許多畫作當中,遼闊海洋的幻影與浩瀚的天空及海岸之間的對稱呼應。

仿效拜倫《哈羅德公子遊記》的做法,浪漫主義者鑽研起大海的永恆不朽,不受人類歷史變化影響的主題。大海的力量與能量讓他們為之瘋狂,因為看似從世界誕生之初就不曾減弱。當觀者意識到大海毫無減損的力量與其空洞無底之間的結合,便迸發了更為強烈的情感,並用盡所有感官來體驗這可觸及的無底深淵中所富含生命活動的無盡活力。透納便採用動態透視法,讓觀者感受虛空大海的力量:畫布上的小船是用來幫助感受大海永恆騷動的跳板;一艘岌岌可危的帆船不僅能揭露海浪高漲之幅度,也能讓人感受強風的力量並非分析海流的作用。

在拉瓦節化學理論盛行傳播的時代,浪漫主義者看待空氣的全新關注,為沉思的方式注入活水。這團「為喚醒靈魂的活性虛無」,透過雲朵與飛鳥體現其形貌,在能量、陽剛與虛無之間創造了一個比海洋更為矛盾的連結。這團虛無日以繼夜的呼喚和變化莫測的特性,引起了人們迅速逃到最安全避難所的欲望。這團作為大自然口耳的「活性虛無」,喋喋不休地尋求,並與浪漫主義者的靈魂進行對話。

陸地藉著此處與海水接觸的地方引起人們的興趣,一方面是水手們的危險地帶,另一方面則是泳者能腳踏實地的安心表面。稍晚於透納,又比波寧頓和法國畫家歐仁.伊薩貝(Eugène Isabey)還早的康斯特勃,就非常喜歡描繪這個海陸接觸點,不過是作為一位風景畫家,而非海景畫家。早在一八一六年,在他以各種元素為主題的畫作裡,便特別重視被海水浸濕的沙地。欣賞他畫作的人們,彷彿身處英吉利海峽的最末端浪花附近,腳踩在灰綠色海水裡面,體會潮濕陸地的不穩定存在。

正如不久前欣賞韋爾內筆下暴風雨的那群仰慕者一樣,受到激情而起的元素之間爭鬥的戲劇性,讓浪漫主義藝術家受到強烈的影響。然而,對這些藝術家來說,最重要的仍是人類與這股濃縮虛無的能量之間的對抗。因此,荷蘭海景畫的傳統在壯美美學的基礎上被重新詮釋。

在享受這種對抗的過程裡,不可或缺的是與元素對話的文學體驗。拜倫作品裡的哈羅德公子就與大海對話,並解讀了其呻吟。在雪萊筆下的詩人,就沿著回音宏亮的海岸來聆聽元素無止盡的對話,填補他靈魂深處的空虛。在那裡,海洋有著呼吸,並且與洞穴和懸崖展開從不間斷的對話,細心地側耳傾聽的漫遊者,可以在孤獨的海岸掌握它們的對話。查克塔斯(Chactas)就在監獄裡帶著感情來聆聽海浪的低語,向他訴說自己鍾愛的美國,與遭遇的種種不幸。

日耳曼畫家卡斯帕.腓特烈(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作品就是浪漫主義對海岸再現的顛峰之作,值得長期研究。始終追憶著起源的腓特烈,在格賴夫斯瓦爾德(Greifswald)綿延的沙灘展開無止盡的旅行,將海岸塑造成感受形上學痛苦的場景。他還將觀者置於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深淵邊緣。只要望向一位佇立在無邊無際大海與陸地交界線的男子背影,觀者便會被一股突然的痛苦衝擊,即便腓特烈並未訴諸聚集諸多元素的戲劇性,他卻成功畫出海岸最為悲愴的解讀。畫布上萬籟俱寂的海岸歸屬於內在空間。

海岸的延伸擴張加劇了與泛神論融合的渴望,也就是困擾著浪漫主義者的「宇宙化」(cosmisation)願望。在海濱這個與宇宙呼吸韻律同步的地方,各種幻想就能獲得自由的發揮。

無邊無際大海的虛無景觀產生一種空無一物的感覺,讓人們的想像力沉入水中。千篇一律的海景讓人酣然沉睡,產生了一種想被其吞沒的誘惑。為這種夢想鋪路的是奧西安式的風景與「凱爾特的薄暮」(crépuscule celtique)的曖昧不明,這在當時意義非凡。沿著沙灘,幾乎看不到上升的象徵,而充滿著引人下沉的存在,或更精確地說,讓人潛入海中。與體內的鮮血同源,黑水與致命的黑暗之海喚來了死亡,這點激起了浪漫主義者的焦躁靈魂對遠古時代的懷念。這種邀請人們走向不歸旅途的力量,有助於解釋海濱在這個時代集體意識裡發揮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