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分為二》導讀:「天才為何成群地來?」論現代主義四大家

《世界一分為二》導讀:「天才為何成群地來?」論現代主義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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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九二二年是新舊文學的分水嶺,本書作者比爾.戈斯坦透過當時人物往來書簡、記事與著作的旁徵博引,重構四位傳奇作家——吳爾芙、T.S.艾略特、E.M.福斯特、D.H.勞倫斯——在這一年的軌跡,也觀見寫作者如何轉化自身的困境與過往,從而淬煉出四部永垂不朽的經典:《達洛維夫人》、《荒原》、《印度之旅》、《袋鼠》,促成「現代」的發生。

文:陳榮彬(臺灣大學翻譯碩士學程助理教授)

【導讀】行到山窮水盡處,坐看風起雲湧時:《世界一分為二》論現代主義四大家

「我想完成一首詩,大約八百到一千行─Je ne sais pas si ça tient」——艾略特《荒原》初稿
「我感到時光飛奔,就像電影院裡的影片,我努力去擋,拿筆去戳,拚了命想按住。」——吳爾芙日記

前言:為何是一九二二年?

除了距今剛好一百年,還有「胰島素開發成功」(一月十一日)、「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滅亡」(十一月一日)、「法老王圖坦卡門陵墓於埃及出土」(十一月四日)等重大歷史事件發生以外,一九二二年看似平凡無奇,但實際上在政治上的確發生了一兩件後來造成世界分裂的大事。例如,十月底,法西斯黨黨魁墨索里尼成為義大利總理,埋下十七年後二次大戰世界分成「軸心國/同盟國」的遠因;還有,十二月底俄羅斯、烏克蘭、白羅斯等國組成蘇聯,在一九五○年代後帶領共產國家集團與西方民主國家陣營打起了「冷戰」,世界的東西分裂局勢持續。

那麼在文學與文化上呢?為何一九二二年的文學發展能夠撐起「世界一分為二」(“the world broke in two”)這個指涉時間(而非空間)的命題?是什麼樣的文學作品出現了,讓這世界分裂為一九二二年之前的舊世界與之後的新世界?

一九二二年二月二日出版,由愛爾蘭小說家喬伊斯(James Joyce)創作的七百多頁小說《尤利西斯》(Ulysses)當然是支撐這個命題的基礎。首先提出此一說法的是美國意象主義派(Imagism)詩人龐德(Ezra Pound):他在一九二二年初寫信給文評家孟肯(H. L. Mencken),聲稱「去年十月二十九日午夜、三十日凌晨,基督紀元正式告終」,因為《尤利西斯》的完稿創造出「尤後紀元」。

後來,美國小說家薇拉.凱瑟(Willa Cather)在文學評論集《未滿四十請勿看》(Not Under Forty,一九三六年出版)開篇則是寫下《尤利西斯》與同年十月出版的T.S.艾略特(T. S. Eliot)四百五十行長詩《荒原》(The Waste Land)造成了「文壇分水嶺」——她的措辭就是“the world broke in two”。

作者比爾.戈斯坦在這些基礎上擴充,另外把吳爾芙(Virginia Woolf)、E.M.福斯特(E. M. Forster)、D.H.勞倫斯(D. H. Lawrence)等三位小說家拉了進來。

戈斯坦是網絡版《紐約時報》圖書網站的創始主編,這是他寫的第一本書,數十年的書評經驗為這處女座奠立扎實基礎,除了讓他能巧妙地進行各種分析、比較、聯想,信手拈來就是各種文學掌故之外,也金句連發,我個人最喜歡的是他說上述四位作家「在那不凡的一年內,因緣際會與時共感,創造出了明日的語言」(“all similarly and serendipitously moved during that remarkable year to invent the language of the future”)——堪稱為全書定調的絕妙好詞。

一、現代主義:何時?何地?何人?何事?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七日,英國思想家雷蒙.威廉斯於英國布里斯托(Bristol)大學演講時曾提出「現代主義出現在何時?」(“When Was Modernism?”)這個問題,他給的答案是「一八九○到一九四○年」。後來,有學者更精確地指出,現代主義做為一個國際性的運動,曾在許多不同國家的不同時間點裡面達到其高峰,有些地方持續較久,有些地方卻如曇花一現:

柏林的現代主義是在一八八六到九六年之間興起的,維也納與布拉格是一八九○到一九二八年,俄國為一八九三到一九一七年,倫敦則是在一八九○到一九二○年。我們不能不注意到現代主義的歷史發展:例如,在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的技巧方面就是由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等小說家在十九世紀末開其先河,然後由喬伊斯與吳爾芙等人在一九二○年代接棒。

「現代主義」從字面上看來, 不管是英文(Modernism)、法文(Modernisme)、德文(Modernismus),乃至於中文,都可以看出其內涵與時間息息相關,而且因為是一種跨國的文學運動,觀察重點常常在於現代主義從一國移動、移植到另一國的「跨國文學影響現象」。

例如,十九世紀的早期現代主義運動中,我們看到法國頹廢主義對於英國美學主義的影響;在一九二、三○年代那一群被稱為「失落的一代」的美國作家(the Lost Generation,龐德與艾略特大致上屬於這個世代),則是遠走巴黎,創作深受當地與外國作家與藝術家影響。十九世紀現代主義萌芽時,充滿叛逆的反傳統精神,用文學對於已經根深蒂固的資本主義社會提出批判,無論是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或愛爾蘭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皆然。

二、現代主義與一戰

一戰的經歷對於現代主義進行了深化或改造,在本書第十一章作者有極其精彩的演繹。他先提及D.H.勞倫斯不願遵從美國經紀人洛博.芒席耶(Robert Mountsier)的建議,把自傳式小說《袋鼠》(Kangaroo)的〈噩夢〉一章刪除,因為他強調非把一戰留下來不可,接著話鋒一轉,表示「勞倫斯跟普魯斯特、福斯特一樣,都找到了利用記憶和印象的方法」,而D.H.勞倫斯與吳爾芙在下筆時都體認到「戰爭依然存在於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