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國與越》:關於「越」的語言學研究——原始南島語系與侗台語的關係

《古代中國與越》:關於「越」的語言學研究——原始南島語系與侗台語的關係
Photo Credit: Qiushufang CC by 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何謂越?越人又是誰?越人和中國人之間又是何種關係?本書可謂是首次全面、深入地分析「越」這個漢字標籤背後所隱藏的歷史真相。透過作者錢德樑(Erica Fox Brindley)的精彩研究,解答了很多與越相關的歷史文化上的疑問。

文:錢德樑(Erica Fox Brindley)

第二章 關於「越」的語言學研究 Linguistic research on the Yue/Viet

本章將檢視一些論及古代東亞大陸南方人群的當代語言學研究,並希望呈現這些研究(包括下一章的考古學研究)的討論脈絡,以幫助讀者理解這些中國古代作者在書寫與描述「越他者」的時候,可能想到哪些對象。不過,我並非將要簡單總結涉及此主題的大量資料,因為對於這本介紹性的論著來說,這些資料實在太龐雜了;而是試圖呈現出一種批判的視角,聚焦於一些主要的爭議、地區、理論,以及針對這些古代人群與文化的研究取徑。

我們現在是以語言與考古證據來釐清不同群體之間的異同之處,自然會與古人認知這些事物的方式大相逕庭。即便我們有辦法宣稱某些古人群體在語言與物質生活上的相似性,但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群,也絕無可能是按照這套標準來分類或分群。簡單來說,他們如何認知越的語言與物質文化,跟我們現在使用的語言與物質資料,抑或是我們對此的詮釋,都一點關係也沒有。

因此,重要之處在於對以下兩者作出區辨:一是居於南方的古代人群(這些人群並不識字,因此今天主要是採用社科與科學方法去研究他們);二是古代中國人所認知、並生活於他們已知世界的東南方和南方邊境的「越」族群。儘管這兩者時常有許多部分重疊,但在概念上,維持兩者的差別十分重要,因為這有助強化「越」是一個建構出的古老概念,我們現在並非隨時都能理解其意義,但仍然能意識到下列事實,即古代中國人在認知與歸類人群之間的異同時,將「越」視為一個特殊的分類。

研究古代亞洲語言的語言學者普遍認為,在古代中國被指稱為「越」的人群,不是使用漢語的人群,而是涉及古老大陸的五種語系,分別是漢藏(Sino-Tibetan)語系、苗瑤(Hmong-Mien)語系、侗台(Tai-Kadai)語系、南亞(Austro-Asiatic)語系與南島(Austronesian)語系,其中後四種關乎南方的語系,涵蓋了昔日越國原鄉的東南地區。我們將一一討論這四種南方語系,以及它們與所謂的越人之間的可能聯繫,但首先會藉由呈現侗台語系與南島語系的關係來開始討論,而南島語系在今天的中國大陸上,已經沒有母語使用者。

研究「越」的關鍵點在於,這個詞彙所指稱的人群主要使用的是前南島語(pre-Austronesian)或原始南島語(proto-Austronesian,此兩者如同我們接下來會看到的,可能包括侗台語族),還是南亞語,或苗瑤語?抑或是以上皆有?不妨先思考一下我們對這些語言系統的早期歷史理解,然後再根據文獻中的「越」一詞來重新釐清狀況。

前/原始南島語系及其與侗台語的關係

早在最晚近的印歐語系進行全球性的殖民擴張之前,南島語系就已擴散到世上所有語系中最廣袤的地理範圍,從馬達加斯加島一路延伸至復活節島,涵蓋東南亞與太平洋的大部分島嶼。當代的語言學家普遍同意白樂思的理論,即台灣島是尚未滅絕的南島語系分布最多樣化之處,故可說是所有南島語系的原鄉。

而世上規模最大、範圍最廣的前近代移民之一,便是台灣島上尚無文字的人群;這些使用南島語的人群以此小島為據點,從事了各種海上擴張活動,殖民了遙遠太平洋上的若干島嶼,像是斐濟島(約公元前1000年)、夏威夷島(約公元800–1000年)、紐西蘭島(約公元1250年),更與新世界、尤其是南美洲(早在公元1000年)產生聯繫,並向西航行然後在馬達加斯加島(約公元500年)定居。

近來愈來愈多證據顯示,中國大陸的福建東南沿海與台灣之間,存在許多往返性的移動。因此,居住在中國東南、特別是南方的浙江福建沿海的人群,很可能是使用南島語的台灣人群在大陸上所對應的人群。考古證據顯示,在公元前第四千紀的某個時刻,福建沿海的居民群體離開了原鄉,在台灣建立聚落。

由於中國東南沿海是台灣的南島語使用者最有可能的起源地,因此不妨假設,當時留在大陸沿海、並未遷徙至台灣的人群,與他們在台灣的對應者,共享了前南島語系的語言基礎。如此一來,我們至少可以假設,台灣語言文化在大陸的對應是前南島語族群,即使在他們當中的某些群體前往台灣後,這些人很可能仍繼續在大陸東南生活。

早期南島語文化的語言學與考古學數據相當一致,台灣及其周邊地區早期的南島語言族群(約公元前4000年)展現出以下的生活方式:種植稻米與小米,居住在以木樁架高的木屋中,馴養豬和狗,可能還有雞,發展出真正的紡織,使用弓箭、製作陶器。

雖然在遠離原鄉後,生活於更遠熱帶地區的一些南島語族群,丟失了一些文化與技術資本;但重要的是,那些被認為居住在中國東南大陸的早期前南島語族群,已處於新石器時代的農業型社會,在技術上與東亞大陸其他農業群體沒有太多差異。許多描述越人的文字,都確實提到他們是居於干欄式建築的務農者,與水、海岸關係密切,這似乎更強化了關於越人的歷史文獻,以及社科研究之中古代南方沿海人群的相關數據間的連結。

沙加爾於二○○四年則提出論述,他認為侗台語系的語言族群——包括今天在中國南部與越南(壯語、仡佬語〔Gelao〕)、印度阿薩姆地區、緬甸與東南亞地區(包括現代泰語、寮語及其他部落語言)所使用的「聲調語言」(Tonal language),皆為原始南島語的「分支語言」(daughter bran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