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藍屋保育的「英雄本色」

灣仔藍屋保育的「英雄本色」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直以來,香港的建築保育方針過度集中在保護建築文物的歷史價值與美學價值,往往忽略了以人為本的社會價值。活化藍屋建築群,不但在物質與非物質方面展現出卓越的保育,更重要是其保育的目標明確,以社區福祉為重點。

導論:香港回歸前後的意識轉變

香港殖民地政府在1976年通過香港法例第53章,即《古物及古蹟條例》,主要用作保護古蹟、考古遺址和出土文物。基於法例所限,建築文物要在歷史、美學、社會三大保育價值方面具備甚高的標準,才能被列為「法定古蹟」,方可受到法律保護。在此狹窄的保育框架內,能達到古蹟要求的建築文物有限,直至1997年回歸前的一天,香港也只有65 幢受法例保護的法定古蹟,其餘屬於非建築物的文物,如古石刻、歷史石階及煤氣燈等。而很多達不到古蹟評級的歷史建築,尤其是當年尚大量存在的唐樓,就因為它的普遍性而不受到珍惜,在房地產急速發展的80至90年代被大量清拆,從此永遠消失。當時香港市民抱著的主流心態,都是期望在這殖民地的末代爭取最後的掙錢機會,對建築保育無暇兼顧,索性不聞不問。

回歸後,社會形勢開始轉變,八十後的香港人有較強的保育意識,他們對建築保育有強烈的訴求,甚至上街示威遊行,抗議大型發展破壞歷史建築,結果鬧出2006年末至2007年初哄動一時的「保留天星碼頭事件」和「保留皇后碼頭事件」。為了平息因清拆這兩座碼頭而惹起的民憤,時任香港特首曾蔭權在2007年10月發表的施政報告中,宣布香港的首項「文物建築保護政策」。為了落實這項政策,發展局於2008年實施了「活化歷史建築伙伴計劃」(簡稱「活化計劃」),至今已實施了超過十年,推進了香港的建築保育,令保育水平邁向世界標準。

在這十多年間,「活化計劃」已經推行了五期,共有25個項目,其中多個項目均贏得保育專業界最高榮譽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UNESCO Asia-Pacific Awards for Cultural Heritage Conservation)。這個榮譽得來不易,要獲獎必須達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所認同的保育卓越成就,而這成就必須包含技術和社會兩方面。技術方面是針對物質性的保育,即是如何在建築物保育工程上,符合國際準則的要求;而社會方面是針對非物質性的保育,即是如何確保該保育項目能夠照顧社區的需要,令社區得到具體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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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對香港建築保育的影響

說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其實是源於該組織在21世紀意識到亞太地區有甚多發展中國家或地區,因為務求經濟急速發展而只顧急功近利,犧牲了寶貴的建築文物資源,於是深思熟慮後,便在2000年設立了上述獎項,目的在於表揚兼容發展與保育的雙贏理念。為了鼓勵政府與民間合作,獎項評審要求參賽項目必須屬於「公私合夥」(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性質,即是參賽單位必定是政府與民間機構組成的合作伙伴。若果是政府單方面進行的保育項目則不符合資格,例如由香港特區政府全面負責翻新舊立法會大樓,將它改設為終審法院的項目便不符合資格了。自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創立以來,香港差不多每年都提交保育項目參賽,其中包括了「活化計劃」內與外的項目。自2000年該獎項成立以來至今(2021年),已有20多個建築保育項目獲獎,其中兩項更獲最高榮譽,那就是2017年的「藍屋建築群」和2019年的「大館」(前中區警署建築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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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第二期「活化計劃」中的藍屋建築群,在2017年獲得了最高榮譽的卓越大獎。該建築群位於灣仔石水渠街,共有三座唐樓,以各自外牆的顏色來命名,分別稱為「藍屋」、「黃屋」及「橙屋」。主要以青磚與木材建造的「藍屋」和「黃屋」,在上世紀20年代初落成,屬第二代的唐樓。全鋼筋水泥建造的「橙屋」,則在戰後50年代落成,屬第四代的唐樓(有關不同世代的香港唐樓,可參見本書的第五章〈香港的唐樓建築〉)。這建築群的歷史背景和保育詳情,政府已有詳盡介紹,傳媒亦報道了不少,資料很容易在互聯網上搜尋得到,所以就不再多說了,要說的反而是,藍屋建築群獲獎的原因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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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李浩然
活化後的藍屋建築群的「藍屋」、「黃屋」及「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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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李浩然
藍屋建築群獲得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最高榮譽的卓越大獎,有賴各專業及社區的保育英雄。

藍屋為何掃上藍色?

藍屋的外牆最初並非掃上藍⾊的,只是在 1997 年香港回歸前夕,香港政府為此重大慶典把所有政府物業都粉飾一番,但因該座樓宇已納入清拆計劃,所以只進行最基本的油漆修葺,適逢當時政府物料倉庫正巧有大量水務署剩餘的藍色油漆,可以物盡其用,於是,⼀座普通素白色的唐樓便從此變成「藍屋」。

當年居民對這種顏色實在有點反感,因為根據廣東人的傳統,一般稱之為「死人藍」,多用於喪家,如孝舍燈籠上的題字和女性親戚孝服等均用上這種藍色,人們認為不吉利,故多避而不用。不過日久居民街坊看多了看慣了,到後來重修時,更要求保留藍色的特色。加上鄰近慶雲街有黃屋、景星街有橙屋,於是連同藍屋,一併合稱為「藍屋建築群」(the blue house cluster)。

不過藍屋並不是全座都是藍色的,靠黃屋的一幢是白色的,因為政府最初進行修葺時,只為屬於政府業權的三幢掃上藍色,結果留下當時尚未收購的一幢沒有修葺,保留著因日久失修而脫落白灰水的灰暗水泥表面。後至保育活化工程進行時,項目團隊為保存其原真性,決定只有原來的三幢掃上藍色,其餘一幢則維持傳統,掃上白灰水的顏色。

啟示:藍屋建築群憑什麼獲獎?

本書第二章〈建築保育與城市發展的明確目標〉中,已經討論過文物建築到底是為誰而保育。一直以來,香港的建築保育方針過度集中在保護建築文物的歷史價值與美學價值,往往忽略了以人為本的社會價值。該文章的主旨是活化建築文物應有的四大明確目標:

  1. 如何改善社區的基礎設施和環境素質?
  2. 如何創造更多的經濟機會?
  3. 如何促進居民對各自社區的文化有多一份的認識和自豪感?
  4. 如何令社會的經濟與文化可持續發展?

藍屋建築群能達到第一個目標,主要是透過項目本身的活化,促使政府配合改善社區的基礎設施和配套,如公共空間及環境綠化,從而優化社區的「宜居性」(livability),使當地居民能夠舒適及有尊嚴地生活。能達到第二個目標,是因為該項目帶動的社會企業創造了不少就業機會,為社區內低收入居民提供了自力更生的途徑,達到可持續的社區經濟發展。能達到第三個目標,是因為該項目創造了一個標誌性的本地文化地標,促進了居民對社區的自豪感,加上項目中最突出的「留屋留人」和「好鄰居計劃」,增強了居民對社區的歸屬感。最後,活化藍屋建築群因達到了以上三個目標,製造了社區多元發展的基礎,從而促進了該區社會經濟及文化發展,邁向可持續發展最終的第四個目標。

活化藍屋建築群獲得大獎的主要原因,是此項目不但在物質與非物質方面展現出卓越的保育,更重要是其保育的目標明確,以社區福祉為重點,完全達到以上所述的四個目標。因此,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網頁公布這個獎項時,特別表揚這活化項目是一個「捍衛工人階級社區的社會運動」,稱讚它無懼困難,在急速士紳化的灣仔區內,透過保育工作以保衛弱勢社群的根本文化遺產,並讚譽這是一個有「英雄本色」的保育項目。英雄本色的美譽背後,可窺見活化藍屋建築群的經驗,為香港的保育帶來啟示——那就是若能以社會、社區、人民、民生為目標,達至以人為本、以民為重的建築保育,便能真正造福市民和做到可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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