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大空襲」70週年:這場轟炸改變了台北的城市地景

「台北大空襲」70週年:這場轟炸改變了台北的城市地景
二戰時被轟炸過的臺灣總督府|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台灣在二戰中所留下的戰爭記憶與遺產,則不應該當成「日帝餘毒」地剷除,而應該好好留下來警惕戰爭的苦難與追求和平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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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致文(師大地理系教授)

今天(2015年5月31日)是七十年前,台北城市史上遭受最嚴重空襲的一天,史稱「台北大空襲」的日子。這麼重要的城市血淚史,卻不可能在紀念抗戰勝利的大中國史觀執政者眼中被提及,教科書裡也不曾強調台灣在二戰中經歷過的苦難。然而,轟炸空襲的傷痛,卻依然烙印在這塊土地上,從小就聽過很多家中長輩對於二戰期間躲空襲的回憶,甚至身邊都有人因為轟炸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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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學校不教,做研究的人也不多,老一輩經歷過的苦難,也就很尷尬地被遺忘。今天早上,我特別去了一趟從小我念的聖心幼稚園旁的天主教堂。這座台北最初的天主教堂位於民生西路旁,也就是靜修女中附近,1910年代便 已經落成。然而,連教堂也在七十年前的台北大空襲中被炸開,攝影前輩張才拍的照片,露出整個被剖開的教堂內部,上面「萬有真原」的題字依然高掛。

目前的天主教堂是戰後所建,今日的禮拜一如往昔,但卻完全沒有提到七十年前經過的這場大轟炸。儘管如此,沒有忘記的人還是很多。

由台灣教授協會主辦的終戰七十周年活動中,有一場「台北大空襲70周年」座談會,看到許多歷經這場空襲的老前輩前來與會,年青人很少,可見這個議題不是「主流」所關注的課題。因此,整場的座談,比較多的是個人經驗的回憶,以及對於台灣本土觀點該如何以台灣主體性來面對二戰,以及空襲轟炸這個議題。

因為這個議題不被廣泛注意,因此很多訛傳與誇大就很容易被不同的意識型態的操弄下而模糊焦點。例如美軍是否真的是「無差別轟炸」在空襲台灣城市!?是否美軍只炸日本人區不炸台灣人居住區?是否只炸軍事相關建物而不炸百姓居所?是否整個城市被移平的區域都是轟炸所致?

其實,有些不是史觀問題,而是相當客觀的歷史事實。只不過教科書不教,沒人深入研究,一些訛傳也就不斷被複製。

以531台北大轟炸而言,大部分的記錄都指稱「1945年5月31日發生的台北大空襲,為二戰期間台灣城市所遭受最嚴重的空襲。美軍第五航空隊出動117架B-24重轟炸機對台北進行轟炸,投下合計共約高達3,800枚的各式炸彈。這次盟軍的轟炸造成三千餘名台北居民死亡,傷者及無家可歸者更達數萬人以 上。」

其實戰爭的記錄不止看受害者方的記載,也要看出任務方的記錄。如果美軍根本沒有出動那麼多架的飛機到台北,那重複計算的可能性就存在。台灣總督府的「台灣空襲計集」記錄了台灣在二戰後期所遭受空襲的記錄,但裡面有很多誤記,重複計算的錯誤,就跟美軍來炸台灣的轟炸報告,也可能根本連炸的地方都記錄搞錯。所以史料的解讀,事實的還原,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上述關於台北531空襲的記載,依照鍾堅博士《臺灣航空決戰》一書指出,該日的臺北大轟炸從早上十點到下午一點共有117架次B-24轟炸機到臺北來轟炸。但依照臺灣總督府的空襲記錄報告指出,當天來襲的飛機有B24(112架)、B25(57架)、P38(13架)、P51(6架),共計188架。因此,117架B-24的數字,很可能是把7與2看錯所致。至於是否 真的有這麼多架飛機來台北?張維斌博士對於美軍空襲的深入研究指出,當天確實「有116架B-24,但並非每一架都在台北市投彈:

  • 第90轟炸大隊第319、320、321、400轟炸中隊24架
  • 第22轟炸大隊第2、19、33、408轟炸中隊38架
  • 第43轟炸大隊第64、65、403轟炸中隊29架
  • 第380轟炸大隊第528、529、530、531轟炸中隊25架

張博士的研究指出:「117架B-24要投下3800枚炸彈不是不可能,如果掛的是cluster bomb就可以。但是5月31日那天只有第90轟炸大隊掛cluster bomb,其他三個大隊都掛1000磅炸彈,所以3800這數字是錯的。」

其實,美國空軍歷史研究部(AFHRA)的紀錄裡,存有許多這次轟炸的記錄,像是其中二個第五航空軍的轟炸中隊紀錄便跟這次的空襲有關。這當中,403轟炸中隊及408中隊分別只記錄了10架次及9架次的飛機執行這次任務,可讓我們一窺美方對於這次轟炸的過程,特別是總督府及城內被炸的經過。

Photo Credit: 五花鹽 BaconPress

(以下內容,翻譯自我在2010年於日本東京的邀請演講專文中)

洪致文, 2010: 台灣第2次世界大戦における台湾空襲, 第4回無差別爆撃シンポジウム「帝国と空襲--イギリス・台湾空襲を検証する」. 2010.10.23. 東京,日本(邀請專題演講)

這兩筆與這次空襲有關的轟炸記錄,分別是第5航空軍(5th Air Force)/第5轟炸機司令部(V Bomber Command)/第308轟炸機聯隊(308th Bomb Wing)轄下的:第43重轟炸機大隊(43rd Bombardment Group(H))/第403重轟炸機中隊(403rd Bombardment Squadron(H))與第22重轟炸機大隊(22nd Bombardment Group(H))/第408重轟炸中隊(408th Bombardment Squadron(H))。

在403重轟炸中隊於1945年5月的報告裡,William D. White(the 2nd Lt., Air Corps, Ass’t Historical Officer,航空軍少尉助理歷史官)描述了5月31日的攻擊行動:「我們這10架飛機5月31日的目標是在臺灣臺北的臺灣總督府及其周邊官方廳舍,投擲70顆1000磅的GP通用炸彈。在轟炸中,有二顆炸彈擊中了總督府廳舍的北角、八顆成串地擊穿政府辦公房舍、五十三顆擊中公共建築物並且冒出火花來。此外,還有7顆落在商業區,濃煙往上竄至 800英尺的高度。

不過,有一架飛往臺北附近的桃園,在主要道路上丟了八顆炸彈。雖然日軍的防空高射砲火不斷,並在五架飛機上穿出洞來,但所幸沒有任何一架受損嚴重。跟以往一樣,這次行動中也使用了干擾電波的作戰,也有投送宣傳單。(任務終結報告編號:FFO 151-A-1)」

在這份403重轟炸中隊的報告中,清楚地說明他們擊中臺灣總督府(現在的總統府)並引發大火,嚴重毀損了總督府的建築,尤其是中央塔的左側(南側)。雖然這棟建築在戰後已經被大規模地整修過,它的中央塔至今仍向左傾斜了幾度。從報告中也可以看出,雖然地面防空砲火猛烈,但是403重轟炸中隊並沒有遇到任何日本戰鬥機升空迎擊。

而在報告中,Target 47區域地圖所列出由北到南的九個主要轟炸點,每一個點都使用了7顆1000磅的GP(General Purpose bomb,通用炸彈)。報告裡還提到有十架B-24參與任務,其中三架是負責拍照的偵照機。機隊飛在12500-13200英尺的高度,從北往南,由 185度到215度,穿越臺北市。

美方403重轟炸中隊的報告圖中,清楚地指出他們擊中臺灣總督府
美軍408重轟炸中隊所拍攝總督府燃燒中的照片

而另一方面,關於這次的攻擊,「408重轟炸中隊1945年5月報告」中則有以下的描述:「今天的例行任務有九架飛機參與,目標是臺灣臺北。日本人的防空火炮非常綿密,打中我們一架飛機。因為雲幕遮蔽了攻擊目標,我們的攻擊操作方式是目視及使用「H2X」輔佐,A字形編隊的領隊機及左側幕僚機還試了二次才成功。我們投擲了54顆1000磅的炸彈,目標區與鄰近區域都因此而著火。不過,有一架因為太晚起飛,只好隨機尋找目標飛往Koshun,在市鎮的東邊摧毀一棟建築物。另外,本次任務投放二萬六千份的宣傳單。行動中,遭遇日方戰機升空。」

408重轟炸中隊的報告中,陳述了天氣狀況跟使用的導航方法。因為雲幕的遮掩使得轟炸必須由H2X輔佐目視操作。「H2X」是一種美國發展的類似英國H2S的雷達,它是一種可以在白天有雲遮蔽或 是晚上仍能操作的導航系統。因為雲幕遮蔽了一部分目標視線,所以408重轟炸中隊的B-24轟炸機使用H2X來輔佐目視操作。

這次美軍的轟炸任務,造成臺北城市歷史上最大的傷亡,連臺灣總督府建築也中彈燃燒。當天來襲的轟炸機所投擲的炸彈,造成許多人的傷亡。這次空襲,對臺北後來的發展有深遠的影響,也是城市地景上一次非常關鍵且重要的大摧毀。

以我居住的大稻埕地區而言,從日新國小在太原路側,一直炸到蓬萊國小,再到天主堂的痕跡,便造成許多死傷。李日章教授回憶書中,他妹妹便是在太原路那邊被炸身亡的。

像是下面這張中研院GIS中心提供的1945年歷史航照影像,剛好拍到圓環一帶的轟炸情形。第一張圖中,紅線是當時政府開闢的疎開空地,而黃色則是美軍轟炸機「下蛋」的路線。看到沒?一路沿著日新國小蓬萊國小炸到聖心幼稚園旁的教堂。圖中A是日新國小被炸處, 我爸說他們小時候都知道這個大坑洞,也清楚校舍這邊被炸斷一節。

下面這張日新國小照片,照片左邊那個垮掉的校舍,就是二戰最末期的1945年時,被美軍轟炸後的狀況。那地方,是戰後日新的小朋友玩捉迷藏的好地點, 沒想到我阿公洪長庚博士居然在這個1946年夏,我爸進日新念一年級時,拍了這張運動會的照片。

上面這張照片裡被炸的校舍,就是圖中的A點!

至於蓬萊國小的部分,要看下面的放大圖。請看圖中的A,正是北側後來重建後長得不一樣的部分。另外,B的禮堂也炸光了。至於C這個點,解密了!因為炸掉的部分沒有重建,所以南廂會比北側短。至於D這一排為何戰後變成低矮房舍,也清楚了!

另外,最近因為文化景觀指定而吵得沸沸揚揚的「新舞台」,其原址在太原路,也是這次被炸掉的。

在歷史的紀錄上,新舞台的前身是淡水戲館,是臺灣第一座專演戲曲的新式劇場,建於1909年,由日本人金子圭介、荒井泰治、柵瀨軍之佐、高石忠慥、森田廣、土橋仙三郎等人所發起。它的樣貌從老照片看,是種和漢風格,據說有271坪,二層樓之建築可容納觀眾918名。淡水戲館之舞台跟西式劇場類似,是內縮式地面向觀眾,而不像是中國式戲臺那種突出狀。

在1915年時,辜顯榮將當時由日本人經營的淡水戲館買收,仿效上海新舞臺之精神,更名為「臺灣新舞臺」,成為臺灣人獨資經營的劇場。歌仔戲於大正年代在台興起,因此新舞台於昭和時代後,也開始成為歌仔戲、京戲兼演的地點。

二次大戰時,新舞台受轟炸毀損,戰後也就不存。儘管1997年辜家於臺北市東區再建「新舞臺」延續早年臺灣新舞臺之精神,但最早位於臺北市大稻埕下奎府聚街的新舞台,從美軍轟炸後的航照來看,位置就在太原路上,長安西路與華陰街之間靠東的那一排!這一路被炸的爆彈軌跡,其實就是從台汽北站一路炸到新舞台,然後再炸到小巷亭與漫畫街裡澡堂的這條線。所以囉,新舞台的最後殘影,在美軍圖上有圖有真相地重現了。(下圖由中研院GIS中心提供)

今天在「台北大空襲70周年」座談會上,李日章教授有提到,戰爭末期他家原本位於南京西路日新國小對面那一排的二層建築,卻被政府要求疎開拆除,他戰後回來一看也發現整條南京西路這邊也被移平。其實,臺北城市經過的戰爭苦難,不只有空襲轟炸而已,還有為了避免空襲延燒造成城市大規模破壞,而開闢了「疎開空地帶」。這些城市歷史,我們的教科書有教過嗎?

我去年有一篇學術論文,專門講這段台北被遺忘的城市歷史。

洪致文 2014: 二戰末期台北市的防空空地與空地帶及其戰後之變遷, 地理學報, 73, 53-77. doi:10.6161/jgs.2014.73.03.(全文下載在此

這篇文章裡指出,臺北市內在1944~45年間所緊急開闢,為了防空而在都市中所劃設的疎開空地帶,對臺北城市發展有著至今依然可見的影響。本文以臺灣總督府官報在1944年11月及1945年4月,兩次詳細的防空空地、防空空地帶指定,配合戰後處理這些被緊急徵用之都市用地情形,歸納出第一次指定(1944年11月)的六處防空空地與六處防空空地帶,以及第二次指定(1945年4月)的二十處防空空地帶位置。

依照戰後的統計,第一次指定共拆除房屋351間,拆除房屋基地面積39,285平方米,第二次的指定則規模更大,拆除房屋2,748間,總房屋基地面積669,007平方米。合計兩次的指定,共在臺北劃設了708,292平方米的防空用空地與空地帶,其中46.3%屬於日產(日本人之財產),40.2%屬於私產(臺人之財產),其他則為國庫或市有地。

戰後初期,臺北市府認為此空地係為防空而拆除,原則上應該予以保留,並供作道路或公園綠地之設施,故後來有約原指定面積之40.9%獲得保存。這些空地的存在,不管是轉化為道路,或者變成公園,均是今日臺北市的都市發展中,受到戰爭防空思維所影響下的城市烙印。

(下圖以1944年美軍繪製之臺灣城市地圖為底圖,以不同顏色標示出二戰最末期在臺北市內所劃設的防空空地與防空空地帶。以紅色表示的是第一次指定的第一防空空地,以黃色表示的是第一次指定的第二防空空地帶。至於以 綠色所標示出的,為第二次指定的二十處防空空地。圖內的編號,係以臺灣總督府官報公告時之番號表示。)

對於生活在臺北的你我而言,可能很多人不止沒聽過台北大轟炸,更沒聽過這疎開空地帶在城市裡烙印下的痕跡。這些在1944-1945年間才緊急開闢的城市內疎開空地帶,主要是為了區隔開大範圍的日式木造建築,避免一旦遭受轟炸後會整片延燒造成重大傷亡而拆屋劃設。這些非在承平時期都市規劃中出現的疎開空地帶,在台北的街道紋理中烙印下防空防火的戰爭印記,但卻未曾在先前的研究當中被深入探討。

其劃設的位置與相關都市發展之關連,可分為:1. 以既有道路拓寬開闢、2. 以計劃道路為基線所開設、3. 未在承平時期都市計劃中出現,但考量到日式木造住宅密度過大而強迫緊急劃設。這些疎開空地帶在戰後初期多因市府未立即闢建為道路,乃被民眾侵佔搭蓋違章建築,而又在戰後歷經了違章的時代。有名的龍泉街小吃、圓環附近攤商,均是疎開空地帶在戰後初期所形成的特殊臺北城市風情。而像是南北縱貫的金山南路,或者留有狹長師大公園的師大路,亦都是疎開空地帶所遺留下的城市遺跡。

依照戰爭末期美軍的航照圖判斷,如今的金山南路,從日本時代北端的樺山町,一路縱貫往南穿越幸町、東門町、台北刑務所之福住町再到錦町,直切了當時日本式木造住宅區的集中地,而止於如今的台師大。這條切割日式木造住宅區的防空用「疎開空地帶」,在1932年的臺北市區擴大計畫中並不存在,但戰後卻因此空地帶的劃設,而順理成章地在1950年代的都市計劃中成為計劃道路,嗣後歷經金山街違建時代而至最終拓寬的金山南路,可說是台北的街道發展中,最有代表性、因為戰爭時期防空防火需要,由「疎開空地帶」所演變而成的道路。

這條縱貫台北市日式木造住宅區的南北向空地帶,在止於如今的台師大後,往東又從現今的師大路繼續沿伸,切割開古亭町的日式木造住宅區。師大路在1932年的都市計劃圖中並未出現,依照航照圖來看,成排相連的一戶戶木造宿舍區,若非「疎開空地帶」的開闢,此處在當時應無出現道路之計劃。從如今師大路二側的建築基線分佈,還有額外空出的狹長形師大公園,此皆師大路最初為「疎開空地帶」所造成的痕跡。

如今,臺北市內這些疎開空地帶多已闢建為寬廣之道路,當年作為防火對象的日式木造建築也泰半拆除改建,但若深究其形成的歷史緣由,卻可視為戰火下防空概念中,二次大戰時「不燃都市」理念在台北所烙印下的痕跡。

其實,這些空地帶的闢建,與台灣遭受美軍空襲的歷程息息相關。二次大戰期間,臺灣遭受美軍猛烈的轟炸攻擊,大部分集中在1945年年初開始到戰爭結束前之 間。臺灣史上第一次遭受空襲攻擊,是在1938年2月23日, 由中華民國空軍第一大隊與蘇維埃航空志願隊(Soviet Volunteer Group)所執行的攻擊臺北飛行場任務。此次轟炸規模不大,且僅止於飛行場之軍事設施,但卻因轟炸任務來自對岸的中華民國,乃成為臺灣島內臺灣總督府的「宣傳」樣版。

而美軍在二戰期間對於臺灣的轟炸,則始於1943年11月25日時的攻擊新竹飛行場。在此感恩節時刻,美軍用奇襲方式,以轟炸新竹的日本海軍航空基地,作為測試臺灣島內空防能力的行動。嗣後,美軍也曾於1944年1月攻擊過高雄,不過這些空襲都因臺灣在二戰的過程中,尚未真正進入戰爭的最前線,而仍未遭受美軍猛烈的大規模轟炸。然而,戰事進展到1944年下半年,美軍開始一連串的反攻,特別是1944年10月12~16日在臺灣東方海面上所發生的 「臺灣沖航空戰」,讓臺灣第一次強烈地捲入了二戰的戰雲中。

1944年10月12日,漢考克號航空母艦(CV-19)的船員在準備空襲台灣期間,將火箭裝上飛機|Photo Credit: US Navy Employee Public Domain

其實,這個一樣是教科書上沒有的「臺灣沖航空戰」,是很多台灣民眾開始躲空襲的記憶。我媽媽就是出生在這次空戰轟炸的期間,據說我阿媽一開始還挺著大肚子去躲空襲,但帶著球跑起來真的很累,後來乾脆不跑了,而我媽也在空襲中出生。

在1944年10月上旬,美軍為了徹底摧毀日本海陸軍在臺灣島內的航空軍力, 乃開始一連串猛烈地空襲轟炸臺灣各地飛行場與大型航空基地。這個大規模的轟炸攻擊,雖然主要是以軍事設施為主,但卻促成了臺北市第一次防空空地與防空空地帶指定(1944年11月)。

在 這次「臺灣沖航空戰」背景下的猛烈轟炸後,美軍對臺灣的空襲又暫時停歇,直到1945年起,進入了另一密集城市轟炸的階段。從美國空軍歷史研究會(U.S. Air Force Historical Research Agency)的資料(Neufeld et al. 1983)可以看出,1945年初原本由第20航空軍使用B-29轟炸機在臺灣的轟炸任務,在其轄下的第58轟炸機聯隊於1945年1月15日執行最後一次空襲臺灣行動後,自1945年2月開始,改由使用B-24轟炸機的第5航空軍執行空襲臺灣任務。

這些猛烈的轟炸攻擊,雖然有事前詳盡的資料做指引,但因為天候因素,以及轟炸當時的風場與天候影響,往往實際落彈點與預想的最佳地點仍有落差,而這也造成美軍轟炸初期挑選重點目標的所謂「精密轟炸」(日語稱「精密爆擊」)較無戰果。於是,美軍在1945年3月起改變策略,以「無差別轟炸」(或稱盲炸,日語稱「無差別爆擊」)對都市實施地毯式轟炸,造成相當嚴重的傷亡。

這 「無差別轟炸」就是指空襲轟炸不止攻擊軍事設施與相關軍需工業位置,也同時廣泛轟炸平民百姓都市城鎮的作法。以日本本土而言,1945年3月9日至10日 的「東京大空襲」,便可視為「精密轟炸」與「無差別轟炸」的分界期(平塚柾緒 1995)。

因此,在這樣的美軍轟炸戰術背景變更之下,臺灣總督府才會繼1944年11月第一次較小規模的防空空地與防空空地帶指定後,又於1945年4 月第二次非常大規模地指定了二十處的臺北市內防空空地,且立即開始拆屋疎開,避免類似地毯式「無差別轟炸」造成城市的大規模毀滅。因此,前述李日章教授在 南京西路的家,就是這第二次的疎開時被拆的。

當然,這第二次大規模的指定,除了美軍的猛烈無差別轟炸因素外,也有其外在的戰事背景。當麥克阿瑟將軍所統帥的美軍由菲律賓反攻北上,直接攻擊日本本土時,決定跳過登陸臺灣攻取沖繩,因而於1945年3月底開啟了「沖繩戰」的序幕。沖繩戰一直打到該年6月下旬日軍完全潰敗,美軍佔領為止。雖然美軍跳過臺灣並未登陸,但就在臺灣東北方的沖繩戰戰場,也讓臺灣同時領受了幾乎天天遭受美軍轟炸的攻擊。

因此,臺灣在二戰期間受到最猛烈空襲攻擊的時間點,分別為1944年 10月的臺灣沖航空戰期間,以及1945年1月起至終戰間,包含沖繩戰的這段時期。而這兩階段的美軍攻擊,以及從「精密轟炸」轉向「無差別轟炸」的策略改變,都導致了臺北市內在二戰最末期的二次防空空地與防空空地帶指定。

說真的,終戰七十年的此時,政府除了紀念抗戰勝利,也該想想這塊土地上,也曾有一群人經歷了完全不同的二戰經驗。如同我在即將出版的《不沈空母》一書最後指出,今年正好是終戰七十年的時刻,在台灣長期以來缺乏尊重多元史觀與庶民記憶的情況下,往往僅紀念「對日抗戰」這樣的觀點,導致不少民眾竟然還有二戰時是日軍來轟炸台灣的荒謬歷史記憶,完全忘記中華民國空軍與美軍對台的空襲。

相對於此,為了與上述這樣的大中國史觀抗衡,日軍在台灣的建設,往往也容易被以訛傳訛地過份誇大,來凸顯對日抗戰史觀的偏狹。其實,回歸歷史層面,尊重不同族群的歷史記憶,應該才是面對不同過去的正面態度。而對於台灣在二戰中所留下的戰爭記憶與遺產,則不應該當成「日帝餘毒」地剷除,而應該好好留下來警惕戰爭的苦難與追求和平的努力。

謹以這篇長文,紀念所有這塊土地上的死難者。但願和平降臨,不要再有戰爭。

後記:我即將出版的新書,介紹了台灣在二戰時「不沈空母」,島內曾有數十座飛行場的歷史。二戰期間,將台灣視為一座不會沈沒的海上航空母艦「不沈空母」,是民眾耳熟能詳的一種政策宣傳。在日本發動大東亞戰爭,台灣捲入二戰陰霾中時,島上的飛行場正是大日本帝國往南洋連結的重要樞紐。二戰後的台灣,兩岸對峙下,仍有不少日本時代興建的機場持續使用至今,也留下許許多多台灣航空發展百年來的重要遺跡。

本書為作者耗費超過二十年蒐集資料,並藉由實地調查後整理而成的台灣航空重要著作。書中以百年來台灣島內飛行場/機場的發展歷史與脈絡為主軸,介紹其歷經的演變,以及殘存的各種遺構,是研究台灣航空發展及台灣軍事遺跡、戰爭遺產不可缺少的重要經典。

全書的章節呈現上,以時間為主要切分點,在日本統治後期較多飛行場大量增設時,才以日本海軍與陸軍兩種體系加以區分。書中內容包含台灣航空發展黎明期的飛行場與著陸場、民航肇始期的島內飛行場,以及大東亞戰爭爆發前、戰爭間與整個二戰末期所興建的台灣島內日本陸軍與海軍飛行場,最後的章節則為二戰後興建的台灣島內機場。

全書除了有詳盡的文字說明外,更以超過一千五百張的圖片,包含各時代的相關地圖、航照與現地調查照片記錄,呈現出台灣島內飛行場/機場百年來的發展歷程。書中首度曝光許多興建於二戰時期的飛行場重要軍事設施遺跡調查成果,是台灣在戰爭遺跡的文化資產研究上,非常重要的參考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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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飛行場の測候所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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