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未曾逝去》:繼好萊塢之後,韓國電影工業成功打造自身的越戰記憶

《一切未曾逝去》:繼好萊塢之後,韓國電影工業成功打造自身的越戰記憶
電影《白色徽章》Photo Credit:馬可波羅出版社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1992年的越戰背景電影《白色徽章》開始,到2014年的《國際市場》,我們看到的是黑暗逐漸減少而對過去的修正逐漸變多的敘事。這些電影裡的韓國人是人性的,但更有甚者,他們也是受害者,是聽命行事的代理戰士,真正的惡徒是美國人。電影對另一場韓國戰爭的重新塑造,正好貼合韓國人自稱是美國與其冷戰政策「受害國」的說法。

文:阮越清

電影描繪這些掙扎,同時也是這些掙扎的產物。它描述的這場戰爭,協助韓國轉型為強勢資本主義社會,也讓韓國得以用更強力且昂貴的方式說故事。電影藝術形式透過工業複合體發展獲致的技術成就,所能反映的社會真實不下於電影敘事所能透露的。然而,正如韓國戰爭紀念館,電影華麗的語言往往不只伴隨著財務成本。身為工業產品,電影比文學更需要獲利回收,畢竟後者牽涉的投資較少。文學較有本錢冒險,比如對敵人抱持同理心,電影則往往遠落其後,例如預算龐大的電影《白色徽章》。這部電影雖然帶著反戰色彩,卻屬於「韓國新電影」,而那是韓國全球競爭力的又一個徵象。

韓國新電影使韓國導演成為國際影壇新寵兒,也吸引了好萊塢的目光。新電影訴說韓國的故事,而本身也是一則韓國故事。這種電影軟實力與最新的現代汽車車款一樣閃亮,是韓國成就的實質文物,也確認韓國夠格被納入世界第一流的行列。在這種框架下,電影《白色徽章》抹除了越南人物,而做為有關韓國人在越南的一部電影,其存在本身就助長了韓國觀點相對於越南觀點在全球的優勢,再者韓國外銷該部及其他電影的能力更維持了這種優勢。

繼《白色徽章》之後,又出現三部關於越戰的電影,共同顯示了記憶和權力透過電影工業藝術的聚合:恐怖電影《羅密歐點》(R-Point, 也譯《高地》,2004),浪漫愛情片《亂世玫瑰》(Sunny),2008) 與歷史通俗片及賣座電影《國際市場:半世紀的諾言》(Ode To My Father,2014)。這些完成度高且光鮮亮麗的電影比越南出產的任何作品都先進許多,技術上更可媲美好萊塢,主題也雷同。

在輸掉越南戰爭的精神閹割後,1980年代的美國戰爭電影參與了學者蘇珊.傑佛茲(Susan Jeffords)所說的「美國的再陽剛化」(Remasculinization Of America),相似的,批評家金暻鉉(Kyung Hyun Kim)主張戰後韓國電影也進行了再陽剛化。三部電影都呈現在越南受盡打擊的韓國陽剛氣質,也都透過炫目的電影體現了韓國崛起。

《羅密歐點》講述一隊韓國士兵奉命尋找失蹤小隊的故事。在棄置的殖民時期別墅裡,他們碰到一個穿著白色越南長襖的女鬼,失蹤士兵就是因她而死亡的,她會讓士兵著魔後自相殘殺。 和美國的戰爭電影一樣,這部電影裡最可怕的角色也是越南女性。

美國電影中描寫危險女性最著名的一部是《金甲部隊》(Full Metal Jacket),一名女狙擊手將一隊美軍消滅殆盡,直到他們把她抓起來殺掉為止。不過在《羅密歐點》中,造成威脅的女鬼繼續存在,為了這群韓國士兵對越南女性和領土的侵害而將其全部害死,僅餘一人存活。 諷刺的是,韓國士兵的死亡也免除了他們的罪責。身為「己方誤擊」(friendly fire)下的受害者(唯一倖存者眼睛瞎了)責任。—他們無法像生存下來的美國軍人一樣被追究責任。

《亂世玫瑰》也以免除罪責這一主題為核心。這是部奇異而有娛樂性的戰爭電影,主角是新婚的順伊(Soon-Yi),她先生因為覺得太太不愛自己而志願從軍(太太順伊則認為他有情婦)。被先生遺棄而不見容於公婆和娘家的順伊,只好前往越南尋夫。前去的唯一管道是成為慰勞韓國與美國部隊的歌舞團藝人,於是她與團長一起出發,團長幫她取名為對美國人比較順耳的Sunny。

順伊演唱歌曲蘇西 「蘇西Q」(Susie Q)時,美國士兵對著她嚎叫,色瞇瞇的看著她,這一幕充分展現出美國士兵對她和所有韓國人的輕賤。興奮過頭的大兵對著她大灑鈔票之後,順伊和領導他們的軍官發生關係,換取他幫忙拯救丈夫。其他團員知道她雖然真的賣身了,但是他們同樣在賣笑,於是燒了用來支付他們的美元。

美國人的惡徒行徑,在美國士兵從一個小女孩背後開槍射殺、並殺害饒了團員一命的越共指揮官之後,更為鮮明地凸顯出來。相對於邪惡的美國人,電影中的韓國士兵從未犯下暴行。在幾場戰鬥中遭射擊、砲轟和伏擊的他們,幾乎總是處於守勢,在敵軍手下飽受驚嚇,最後,順伊的丈夫成為小隊遭伏擊後唯一的倖存者。當順伊終於在戰場上與飽受創傷的丈夫重逢,她並未擁抱或親吻他,而是在槍彈與砲火中狠狠打他巴掌,直到他跪倒在地,電影也結束在這個畫面。

與《羅密歐點》一樣,電影中的韓國男性應當受到越南人與女性責罰。但是與《羅密歐點》不一樣的是,《亂世玫瑰》拒絕相信韓國男性除了為自衛而戰,還有什麼更過分的行為。

《國際市場:半世紀的諾言》是尹德洙的故事,他是北韓難民,覺得自己要為逃離時和爸爸、妹妹失散負責。一家人獲得美軍救援後,他擔起扶養母親和手足的責任。他在東德當煤礦工人,也在戰時越南擔任承包工,付出極大的個人代價,但是靠著辛勤工作而得以經濟無虞。他從乞丐成為中產階級父家長的向上流動,就是南韓從1950年代至今崛起的鏡像。韓國人打的越戰在韓國與尹德洙的改頭換面中,都扮演了雖然小卻關鍵的角色。

戰爭近尾聲時,共黨部隊將尹德洙與其他韓國承包商困在一座越南村落中。韓國海軍陸戰隊與共軍交戰以援救承包商和親美的越南人時,尹德洙為了救一名溺水的越南女孩而受傷。雖然他從此身有殘疾,卻從被援救者成為援救者,正如南韓相對於越南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