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瑞安德森《我在洪水中失去的一切》推薦序:她的創作經歷,幾乎就是一部現代紐約與美國的藝術發展史

蘿瑞安德森《我在洪水中失去的一切》推薦序:她的創作經歷,幾乎就是一部現代紐約與美國的藝術發展史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身為當代最受尊祟、最具創意的多媒體藝術家之一,美國前衛音樂教母蘿瑞.安德森身兼音樂家、表演藝術家、作曲家、小說作家與電影導演等多重身分,在音樂和純藝術之間自在遊走,本書為安德森首度完整回顧其逾四十年的創作生涯,親自挑選並詳述最具代表性的個人作品。

文:黃心健(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聘教授、新媒體藝術家)

【推薦序】重回時間之夢

初識蘿瑞,是在1994年,那也是我一切的開始。

1994年,我在芝加哥的伊利諾理工學院攻讀博士,其中一堂課,老師給了我們一本書《愛因斯坦的夢》(Einstein's Dreams),希望我們從此書出發,建構一個互動媒體的計畫。

這本書是以時間為主題的系列奇幻故事,我從其中得到靈感,創作出了《時間之夢》這部作品,觀者可以在介於文字與影像間的介面間,穿越數個關於時間的故事旅行,例如與影子分離,象徵因果倒錯的房間等。

完成作業後,老師熱心地建議我去參加於紐約舉辦的第一屆新媒體藝術大賽「新聲音,新視界」(New Voices, New Visions),這是由當時最頂尖的新媒體公司「旅者」(Voyager)與矽谷的研究公司「區間」(Interval Research)共同舉辦的比賽。第一屆的評審可以說是星光熠熠,邀請到了當時最頂尖的前衛藝術創作者,像是導演泰瑞.吉蘭(Terry Gilliam)、科幻小說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漫畫家雅特.史皮茲曼(Art Spiegelman),當然,也包括了對我之後影響深遠的新媒體藝術家——蘿瑞.安德森。

這個比賽猶如一場奇幻之旅,我不但拿下了獎項,也意外展開與蘿瑞的初次合作。原來,主辦單位「旅者」邀請蘿瑞來擔任比賽評審,還有另外一層緣由;當時「旅者」是最大的CD-ROM(唯獨記憶光碟)公司,他們想要與蘿瑞合作發行第一部CD-ROM作品,不過蘿瑞對於現有的設計都不太滿意,於是向「旅者」提議,希望可以跟得獎作《時間之夢》的藝術家合作。

是故,我倆從蘿瑞的同名演唱會「傀儡汽車旅館」(Puppet Motel)概念出發,我們創作出了一張互動光碟,在一間有著三十幾個房間的虛幻旅館裡,樂迷進入每個房間都會有不一樣的互動情景,藉此表現蘿瑞獨特的故事與音樂,並藉由互動的方式,深化與樂迷的連結。

與蘿瑞的初次合作,對我如同啟蒙,她如刀一般直指人心的創作,永遠是我的指引。雖然之後我前往遊戲產業發展,做了七年的藝術總監,但是當時獲獎以及與蘿瑞合作的記憶,在我心中留下了種子。於是在2001年,我辭去索尼的工作,重回台灣走入藝術創作的領域,繼續做著我最喜歡的事情。

蘿瑞的創作之道

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談論蘿瑞,我認為雖然她的創作運用了各式各樣的媒體,其中不乏最新銳的創作工具,但我覺得她始終把自己看作是名「多媒體」藝術家,而不是「新媒體」藝術家。她對媒體有很強的直覺,無論是高科技還是低科技,都能恰如其分地展現出這個媒體最優秀的長處。

後來,我與蘿瑞又有了多次合作機會,例如愛知博覽會等等。時間來到2016年,隨著VR發展,我想蘿瑞應該很有興趣,於是飛去紐約找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嘗試看看,最後迸出的火花就是《沙中房間》、《高空》、《登月》這幾部VR作品。

在製作過程中,我時常驚訝於蘿瑞雖然並沒有寫程式的專長,但卻可以憑直覺地清楚表述出眼前這個大家都還在摸索的媒體做得到什麼、做不到什麼。我想,這不僅僅說明蘿瑞擁有藝術家的直覺與敏銳度,她對各種媒體的好奇心與探究新知的欲望,讓她的藝心常新。蘿瑞喜歡還原科技的本質,理解它們究竟是在做什麼,又為什麼必須得這樣做。這也正是她創作的特色,將技術還原到本質,再加以重生。

與蘿瑞共同創作的經驗,宛如一趟深度學習的旅程,畢竟,一般人很少有機會可以如此近距離地看著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思考、發想作品的過程。我們的合作方式就是不斷地互相「丟東西」,從中逐漸找到共同覺得有興趣的主題,再往下發展。每次到紐約找她,我都會停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我做出prototype,她則做出合適的音樂,然後彼此交流,看是否要往上堆積或者往下刪減,方向並不一定,有時我們也會產生歧異。

但就像是這次前往紐約,我們聊到了藝術家在創作時,有時候會像是被某種力量控制,幾乎偏執般地加加減減,希望作品能成就出某些有時藝術家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特質。但她覺得,身為藝術家就該控制好自己的創作內容,藝術家應該要是一個掌控者,要能夠決定自己作品的未來是什麼樣貌。

蘿瑞的處世之道

與蘿瑞相識的這二十幾年,除了工作夥伴,我們也變成了朋友。

我眼中的蘿瑞,是一個實事求是的人,她說的大多是來自生活的實際感悟,而不是引自誰說的大道理。此外,她也是個真誠的人。有人跟我說過,在跟絕大多數的名人攀談時,我們大多會感覺到對方心不在焉,但蘿瑞與任何人說話,無論是朋友還是路人,都發自內心地真誠傾聽、回應。而私下的蘿瑞也很有幽默感,甚至有時候帶點頑皮。有一次我們去一間高級日本餐廳用餐,菜單是用毛筆字寫的,蘿瑞身上剛好帶著毛筆,於是就自己在菜單後面添上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菜名,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莞爾一笑。

而談到蘿瑞,很難不去談到她的伴侶兼良師益友——路・瑞德(Lou Reed)。這本書就是獻給路的,而我覺得蘿瑞在路去世後,確實一直很想念他。有次我在她家工作,要下樓去找她時,看到她正在彈琴。她的表情、眼神非常非常遙遠,像是在懷念一些事情,我覺得自己不適合打擾蘿瑞和琴聲共築的時空,於是靜靜地回到了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