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運動」不是六四翻版:分析中國人民與中共政權的壓力結構

「白紙運動」不是六四翻版:分析中國人民與中共政權的壓力結構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習政權想讓民意像黃河一樣,奔流在高築的河堤之間,只要堤防夠高,幾乎可以一直承載下去......但那也只是幾乎,不斷加高河堤也需要花成本,而中國的外匯存底降得很快。習近平手上現在剩下的政治資本和經濟資本都不充裕,而且所有的對策都有明顯的副作用。

文:麟左馬

白紙運動在中國遍地開花,事件演變的速度也快到叫人抓不準走向。誰都想問:這能成嗎?

如果只根據經驗,不能。但世事不是只有經驗這個變項,世界也不只有歷史,還有當下與未來。

根據經驗,香港人這種政治冷漠的馴良經濟動物,無論如何不會為了政治訴求,甚至是還不切身的政治訴求,上街抗議,甚至與執法者發生衝突;根據經驗,習近平也無法打破七上八下和連任兩屆的慣例,成為近乎終身制的中國領導人。只根據經驗,無論是民主國家還是共產國際,都不會發生。沒有任何革命只憑經驗發生,就連文化大革命都是推翻人類社會經驗的嶄新事件。

要想回答這場行動能不能成,勢必得系統性理解抗爭者與被抗爭者所處的結構位置,才能看出行動的成功機率。

這是六四翻版嗎?

一味相信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就像光看股票漲跌的歷史曲線,就想預測未來的成交價,或者看著樂透的開獎號碼,想找出規律一樣,都只是拿自己能確信的事實,企圖預知自己絲毫不知運作方式的未來。歷史的相似性,不在類似的事件總會發生,而是發生的事件夠多,人總是能找出相似事件。

想從歷史裡翻找預見未來的蛛絲馬跡,單看事件非常狹隘,得剝開致使事件發生的條件總和。

與中國當下民眾抗爭最接近的事件,人人都念及六四,因為那是上一次中國平民為了自由而自發站到當權者面前。1989年的民主化浪潮,有1986年的學潮為前驅,六四已經是被迫武力退場的事件末尾,而不是濫觴。

在國際層面,1989的2月,波蘭出現合法反對黨,擲出擊潰蘇聯的第一顆石頭。1989到1990之間,共產國際迅速崩潰,最知名的事件是柏林圍牆被推倒,中國只是其中的東方環節。此刻的國際環境,跟六四完全不同。把這個事件和六四比肩,不貼切。

六四的後果相當淒慘,以致人們對這次反抗一直處於憂懼驚惶。但是這次,的確有一個和六四相近的歷史條件:當年民眾悼念胡耀邦過世,集結到天安門廣場;此刻江澤民過世,已經在北京亮馬橋集結的民眾豈不是也湊巧極了,遇上一個天上掉下來的出街動員契機?

對需要一個上街名目的民眾而言,提拔當今領導人上位的前任領導人,絕對是一個政治正確的合法悼念對象,比烏魯木齊封樓火災的亡者,和貴州防疫大巴翻覆的防疫人禍,更令當局無可避忌。悼念江澤民是唯一一個絕對安全的群眾集結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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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入口網站即時截圖

中共的行為模式

江澤民的死訊,無論有無控制發布時刻,的確是一個巧合的時機。從習政權的角度來看,江澤民的死訊,比流量明星入罪下獄,轉移輿論焦點的動能巨大得多。這做法也完全符合中共一貫的輿論操作手法:拋出人民不得不關注的事件,來轉移監督政權的流量。

無論發布時機有無操作痕跡,發布方式和資訊處理都必定要妥善操作。中國最大社群平台微博上,只有官方認證的帳號能發佈悼念江澤民的貼文。貼文底下的評論基本上關閉,或者只顯示精選內容。乍看之下,對於推升江澤民死訊能吸引到的群眾注意力,剛好是相反的套路,怎麼會這樣操作?

回歸現象背後的本質:中共的輿論操作手法,除了屏蔽封鎖之外,還有帶風向。但中共輿論操作的目的,從來都只有一個:避免人民之間團結

從打壓宗教到抹除性少數,中共一下翦除傳統勢力、一下捏死進步價值,表面上看起來在左右立場之間搖擺不定。但只要剝除價值觀這層表象,就能看見這些特定價值觀的社會功能其實是聚集有共同信念的人,而政權不准。所以微博評論關閉,或者微信通訊的集結訊息被審查,導致民眾只能傳訊:「你今晚想出去走走嗎?」地點和時間這種群聚資訊,在通訊軟體裡無法傳送。如果與江澤民相關的帖子能聚眾,那就就連線上悼念也要被禁。

看懂中共的目的,才能理解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分別承受的行為壓力,也才有機會從他們當下處境的橫剖面,研判事態會怎麼發展。在當權者和抗議者之間,誰能承受壓力到最後,誰就能獲勝。歷史驚人的相似處,不是人物、不是民族、不是事件,而是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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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馬橋周邊

人民端的壓力值

先從人民那端的壓力來剖析。一切的一切,都能從行為和現象回推。

首先,最大也最主要的群聚點,除了大學之外,不意外是北京上海兩大都會。北京這次卻不在天安門廣場,而是亮馬橋。亮馬橋既不算市中心熱區,也沒有天安門廣場那麼宜於聚眾的空間,但那裡充滿外國使館。中國人民的首選,是有境外勢力的地理位置,所以才會在地形窄長、人群易被截斷的河岸抗爭。

不需要是明眼人也看得出來,那是平民的自保之道,跟拿一張空白A4紙一樣。從拿白紙到借用外國使館的地緣關係,都可以看出上街抗爭者的首要考量不是傳達訴求,甚至爭取權益,而是保平安。跟有組織、有領導、有目的的工運對比,就能見出目前的抗爭還稱不上運動(movement)。從抗爭行動規格上看來,抗爭者目前底氣尚弱。

再從倡議者現場參與者的狀態來看,顯然倡議者的主要倡議平台在境外,很有可能人也在境外。至於現場參與者,顯然處於一個未有組織,只有意念的行動下,直到在抗爭現場遇見大量的同伴,才鼓起更多勇氣。

要說這次行動有什麼前兆或前驅,大約可以說是已經持續一陣子、具隱蔽性的廁所革命和二十大前夕在北京四通橋上大掛橫幅的烈士行為

廁所革命就是如同色情小廣告一樣,張貼者和讀者都處於安全隱祕的私密空間裡,但訊息傳達到了,對群眾來說,是同志存在的明證。而烈士行為,對任何革命而言,都是很大的鼓舞,因為揭示出有比人身安全更重要的價值,值得社會上的你我挺身而出,具有很強烈的示範作用,同時激勵人心。沒有這兩道先驅,大量的平民上街,恐怕不會在此刻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