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祈禱與掠食》:當豹成為母親,生而為人或動物並沒有甚麼不同

讀《祈禱與掠食》:當豹成為母親,生而為人或動物並沒有甚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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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南美洲Wari’人的神話、巫術與傳統信仰中,人與動物之間只有身體上的不同,他們彼此分享同樣的觀點,而差別只在人(wari')、敵人(wijam)、獵物(karawa)身分運用上的不同。

1986年,來自里約的Aparecida Vilaça來到馬莫雷河(Río Mamoré)流域進行田野工作。

她和養父Paletó一家人住在一起,研究Wari'人的神話、巫術與傳統信仰。2002年,Vilaça回到村子裡,發現她的Wari'家人變得像是尋常的巴西基督徒。他們上教堂做禮拜、吃米飯、麵食,薩滿也不再與動物溝通。

因為知道養女對傳統文化更感興趣,Paletó甚至瞞著她偷偷上教堂。Vilaça很震驚,但她沒有輕易地把眼前的景象化約為「文化的喪失」,而是更深入地思考「轉宗」對當地人的意義。

就像Wari'把自己打造為基督徒,Vilaça也把自己重新認知為研究基督教的人類學家。她下苦功鑽研這個陌生的領域,寫出了第三本書《祈禱與掠食》。

Vilaça進入田野的1980年代末到整個1990年代,其實是兩波轉宗浪潮之間的間歇。新部落福音會(New Tribes Mission)的傳教士在1960年左右來到這個流域。

1969年,Wari'大規模轉宗,第一次成為了基督徒。1980年左右,他們集體「放棄了上帝」,薩滿回頭去尋找他們的動物眷族。2001年,Wari'看到電視上的911事件,他們擔心末日要來了,如果沒有信主,恐怕很快就會在地獄中受折磨,因此決定再度投入教會的懷抱。

重返田野的Vilaça要面對的是一個很棘手的理論難題。一方面,她仍然在意Wari'的傳統、相信她的報導人們並沒有因為基督教而徹底「失根」;另一方面,人類學家也必須放棄長期以來對基督宗教的偏見,不把轉宗簡化為壓迫。

Vilaça認為,人類學家的文化觀念擅長處理延續性,卻很少指引我們該如何分析一場劇烈的轉變。

她決定從基督教怎麼創造新的「關係」出發,觀察神學概念如何轉換人與人、以及人與動物之間的連帶,同時指出轉譯過程中無可避免的模稜兩可,正好讓傳教士與當地人各取所需。

Vilaça對南美洲低地文獻的深厚掌握,為她的分析提供堅實的民族誌基礎。她說,在亞馬遜,傳統與創新往往難以區分,延續和變異其實是一體兩面。因為結構主義而聞名的二元論不只是靜態的觀念,許多亞馬遜原住民所展現的,是可以逆轉的兩極擺盪模式。

人(wari')、敵人(wijam)與獵物(karawa)

一切還是必須先回到Wari'的人觀。人(wari')的對立面是敵人(wijam),這個詞涵蓋其他的亞馬遜人群、白人、 美洲豹、西貒、南美貘、捲尾猴、刺豚鼠、犰狳、魚、鳥與爬蟲類 。

在過去,人類與動物之間只有「身體」上的不同,他們共享一樣的「觀點」。換句話說,人類眼中的動物也把自己視為人(wari),而把人類視為敵人(wijam)或獵物(karawa)。

A'ain Tot是一位六十多歲的女性,她向Vilaça說起五十年前的往事。有天,她被大人派到河邊取水,她的「母親」在不遠處叫喚她,她就跟著走了。兩人在路上遇到棕櫚果樹,「母親」從籃子裡拿出玉米,一起配著果實吃。

夜裡沒有營火,她在「母親」的懷裡入睡,看到一位「男人」溜進來與「母親」性交。第二天,母女繼續上路,她突然聽到哥哥的聲音朝她大喊。「母親」說自己要去如廁,一溜煙消失在樹林裡。A'ain Tot被家人發現的時候,身上覆滿了豹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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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說,她吃下的「棕櫚果」其實是犰狳的尾巴。對作為人(wari')的美洲豹來說,犰狳的尾巴是棕櫚果、駝鼠是木瓜、奇洽酒(chicha)則是動物的鮮血。Wari'認為豹有同情心,但美洲貘沒有,他們不會釋放被拐走的人。

人獵殺動物為食,動物也「掠食」人類。牠們試圖把人變成自己的眷族,這對人類來說等於死亡,靈魂將永遠跟動物群體住在一起。

對Wari'而言,處於掠食者位置的就是人(wari'),處於獵物位置的就是非人( karawa) 。所有「人」都具有變形的潛力,被捕獲的一方會被轉化成另外一方。只要稍不注意,人類隨時可能把其他動物錯認為人類。

被動物誘拐的故事在Wari'地區非常普遍,Vilaça養母的母親也有類似的遭遇。在被美洲豹誘拐、與動物親密地相處後,她回到村落,成了有「兩種身體」的人。

她生吃捲尾猴,喝牠們的血,但在場的人都見證到她吐出來的不是血,而是奇洽酒;她吃下鯰魚,但吐出來的時候卻變成桃椰子酒渣;她在河裡抓到小魚,掌心攤開卻變成幼蟲。她的身體像一本雙語字典。

大概從這個時候,她開始為村民治病。薩滿擁有雙重的身體,所以也具備兩種觀點 。他們成為了動物的眷族,卻沒有徹底失去人的身分。有時候,薩滿們會抱怨自己跟著動物在森林裡鎮日奔走而疲憊不堪。

換句話說,人類的身體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初生嬰孩要被仔細檢查後才能被確認是「人類」。在亞馬遜的許多地區,嬰孩甚至需要被用手「揉捏」出人形後,才真正被視為一個人。

當Wari'人碰上基督教

Wari'必須時時刻刻把自己置身在有親屬關係的人群之中,透過各種身體物質(kwerexi'),包括體液、言語、照護、情感、以及共享的食物,來避免變形成動物。如果「人性」真有所謂的本質,那就是一再嘗試與動物作出區隔的意圖。

Vilaça從傳統人觀切入,不是為了走回封閉的世界。事實上,正是「人」的不穩定解釋了Wari'對基督教的興趣。她注意到村民們特別喜愛《創世紀》。傳教開始的五十年之後,《創世紀》仍然一再被引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