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憤怒的正確打開方式:孔子、韓非、蒲松齡感到憤怒情緒時如何抒發?

論憤怒的正確打開方式:孔子、韓非、蒲松齡感到憤怒情緒時如何抒發?
中國上海孔廟的孔子像|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憤怒生氣,代表你感到自身、或是所在乎的人事物被侵犯了,所以你必須為柔軟的心裝上盔甲,挺身捍衛自己。這不正是我們活著最好的證明嗎?然而,要怎麼好好釋放這樣的情緒,是非常重要的,古人如孔子、韓非、蒲松齡等人就透過書寫好好洩憤,也教會了我們什麼是「憤怒的正確打開方式」。

文:希文樂見

學會如何憤怒,是捍衛自我的武器

前天剛好看到BBC新聞一個有趣的小報導,談論女性在傳統家庭觀念,及工作壓力的雙重夾擊下越來越憤怒這件事。憤怒在一般常識的界定裡,常常認為是種負面的情緒,但我卻認為情緒本身沒有好壞,關鍵是在你的內心怎麼與之共處,以及如何有技巧地對外釋放。

恐懼不安,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傷心痛哭,為釋放情緒、療癒自己的必經過程;憤怒生氣,代表你感到自身、或是所在乎的人事物被侵犯了,所以你必須為柔軟的心裝上盔甲,挺身捍衛自己。這不正是我們活著最好的證明嗎?

但憤怒也並非無的放矢,那是無賴在撒潑,實在不符合一個文明人的自我修養,當你的內心燃起一股難以壓抑的熊熊火焰時,不要下意識地壓抑它、排斥它,而是睜起你的炯炯雙目,直視那刺人的火光,辨析情緒從何而來,瞭解我為何如此生氣,以理性去剖析自己的情緒,才是憤怒的正確打開方式。

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滕文公下〉

這是孟子談論到關於孔子為何作《春秋》的一段對話,孔子所生活的春秋,是個舊有秩序正在崩解的亂世,臣子弒君,兒子弒父的親情倫理大悲劇在身邊不斷上演,眼見自己所信仰的那套仁義道德價值,在亂世之中被輾碎至蕩然無存,人們的心中只剩爭權奪利的野心。

孔子在翻閱史冊,抑或親眼見證著他所認為不公不義的事情發生時,會有怎樣的情緒反應呢?除了如孟子所言感到驚懼不定之外,我想內心亦有憤怒吧。

因為憤怒,所以才想起身為自己所認可的價值發聲,讓亂臣賊子感到「畏懼」。但孔子也明白,當一個人要表達自己的是非善惡標準時,會有人認可你,亦會有不少人是質疑、責難的,所以才會感嘆「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孔子作《春秋》,以自己的筆記錄下歷史上所發生的事情,使他們能夠被後世記住。並透過「春秋筆法」、「微言大義」的方式,以一字表達他對這件事的善惡判斷。舉例而言,針對鄭莊公與其弟共叔段相爭的那段歷史,孔子是這樣紀錄的:

鄭伯克段於鄢。

之所以稱「鄭伯」而非「鄭公」,是因為孔子認為鄭莊公並未做到管束弟弟的責任,而是放任其多行不義必自斃,故意讓他累績罪惡點數再來收拾他的概念。稱共叔段為「段」而不言弟,是在指責他身為弟弟而逾越了自己的本分,覬覦哥哥的君位。

而稱這場戰爭為「克」則是在譏諷兩兄弟相殘宛如國與國之間的戰爭。短短六字,從人的稱呼到動詞的使用都有其用意存在,這就是所謂的「春秋筆法,一字寓褒貶。」

生活在現代的我們,不見得會認可孔子的道德標準,但他發怒的方式亦值得借鑑,當你怒而無法直言之時,該如何表達呢?選擇用如此精準而節制的方式,去釋放自己的怒氣,既不失身分,亦能使亂臣賊子感到畏懼。而能夠如此精確的表達,源自於他對自身價值體系的清楚認知。

韓非那些說不出口的「孤憤」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非為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

韓非是韓國出身的貴族公子,法家的集大成者。天生口吃,無法能言善道,不過十分善於書寫。他眼見自己的國家韓國十分貧弱,曾多次上書給予執政上的建議,卻屢屢不被採納,在孤獨且憤怒的情況之下,曾寫作〈孤憤〉篇,剖析為何智術之士與能法之士反而不受重用。

韓非所作的議論文邏輯架構嚴謹,又善用大量的典故、寓言來加強論證,曾讓秦始皇看了感嘆說:「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可見韓非的文章寫得多麼精彩。

看得深遠的人往往很難被身邊的人理解,而不被理解的人必然走向孤獨的道路,如果你選擇做個避世的隱者,這份孤獨意味著自由;但如果你是個想要匡世濟民的能臣賢士,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獨感很難不令人感到絕望,甚至憤怒。

「孤獨且憤怒」是韓非抑鬱不得志的最佳心情寫照,然而〈孤憤〉篇雖然起了個情緒化的篇名,全篇卻不見一處情緒氾濫發洩的段落,韓非將那些說不出口的憤怒,化作理性而冷靜的論述,以傳遞他的思想。

蒲松齡以《聊齋》寓孤憤

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

生活在清朝的蒲松齡,也有著「孤獨而憤怒」的感覺。蒲松齡一生窮困潦倒,科舉屢試不第,直到72歲才被補為貢生。他在貧病交迫的生活中,目睹了官場的黑暗及人情的冷暖,於是將滿腔的憤怒與不滿寄託在《聊齋誌異》一書中。

以〈促織〉為例,因為皇宮裡盛行鬥蟋蟀,各級官員為了討好皇帝,強迫百姓都必須上交善鬥的蟋蟀。有一個家庭正因繳不出蟋蟀而苦惱,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一個駝背的老巫,老巫給了他們一隻極其善鬥的蟋蟀,不料卻被家中九歲的兒子不小心給弄死了,使得爹娘非常生氣,兒子在愧疚恐懼之下跳井自殺,靈魂竟然附身於那隻死掉的蟋蟀身上,才化解了這場危機,使得這個家不至於遭受官府的懲處。

《聊齋》裡面還有許多類似的故事,以戲謔的方式揭露官場現實的黑暗。清朝大興文字獄的政治背景下,如果蒲松齡直書對於當朝統治的不滿,很可能有入獄,甚至掉腦袋的風險,所以他選擇以看似荒誕的鬼神故事,抒發自己對於種種不公不義之事的憤怒之情。

結論

無論是以精煉而隱晦的文字,還是說理嚴謹的議論文,抑或荒誕有趣的寓言故事,從上述三種古人如何表達憤怒的例子中,可以發現憤怒雖然是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情緒,但亦是我們生而為人的證明呀。

之所以感到憤怒,是因為我們對這個世界仍保有在乎,還有著想要捍衛的價值或事物,於是有了必須張牙舞爪的時刻。憤怒是人天生就有,也無法迴避的情緒,但如何承擔自己的憤怒,就需要透過後天學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