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高原上的家屋》:死亡是為了新生而存在,最珍貴的是始終能同心同行、至死無悔

【影評】《高原上的家屋》:死亡是為了新生而存在,最珍貴的是始終能同心同行、至死無悔
《高原上的家屋》劇照|Photo Credit: 佳映娛樂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代表玻利維亞角逐2023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高原上的家屋》,是導演亞歷杭德羅洛艾薩格里希在拍攝電視紀錄片劇集時走遍玻利維亞,旅途看到安地斯山區居民所面臨的現況,受到啟發決意拍攝。對於這部片子,如果活了大半輩子,已然熟悉生活周遭的一切,以致能夠知道死亡就在筆直的前方等待著你,你會繼續前進,還是轉彎繞道,試圖將路途走得更久、更遠?

文:海藍

如果活了大半輩子,已然熟悉生活周遭的一切,以致能夠知道死亡就在筆直的前方等待著你,你會繼續前進,還是轉彎繞道,試圖將路途走得更久、更遠?

代表玻利維亞角逐2023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高原上的家屋》,是導演亞歷杭德羅洛艾薩格里希(Alejandro Loayza Grisi)在拍攝電視紀錄片劇集時走遍玻利維亞,旅途看到安地斯山區居民所面臨的現況,受到啟發決意拍攝。

駱馬-2
Photo Credit: 佳映娛樂提供
《高原上的家屋》劇照

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是在風聲當中,荷西卡爾奇納(José Calcina)飾演的主角比希尼歐向落日前進,那就是他人生的寫照:走,一如他說的「我要走路才能活下去」,每天未亮便在高原上牧著駱馬;路易莎奎斯佩(Luisa Quispe)飾演的妻子席莎(兩位素人演員在現實生活亦是結縭近50年的伴侶)則是遠道去村裡打水,在田裡工作,用最原始的作物,準備一日餐食。

身為原住民「克丘亞人」的他們,雖然生活簡樸,卻也能安然度日──如果沒有沉重的呼吸聲,和不知何時會湧上的劇咳與疼痛;如果不是將近一年的旱象,使大地乾涸;如果不是漫天的風沙,愈來愈少的作物,限縮著他們的生活空間。

他們不以為苦,相信只要下了雨,一切困難都能解除。還在等待的時刻,而桑托斯喬克(Santos Choque)飾演的孫子克雷維忽然到訪,既帶回昔日父子價值觀的齟齬,「到城裡跟他們一起住」的建議和未解的生活困境也考驗著比希尼歐的決心。

附圖1:《高原上的家屋》被外媒看好有望闖關奧斯卡國際影片短名單
Photo Credit: 佳映娛樂提供
《高原上的家屋》劇照

一開始,爺爺因以往孫子到訪都為受罰,加上孫子只會說西班牙語,幾乎不懂傳統的克丘亞語,對他全無好臉色,直到孫子早起跟著放牧,問起為何不願離開,爺爺回答:

「有些地方是神聖的,你不懂嗎?」
「當神鷲知道自己即將死去,覺得再也不能飛時,就會到最高的地方,收起翅膀墜落而死。」

由此可知,爺爺的生活是循著大自然的規則進行,他寧可走到最後一刻倒下死去,也不願到城裡向兒孫乞食,或為了吊一口氣忍受「醫療」的折磨,那對他來說雖生猶死。

當他相信孫子是真心來幫忙之後,態度才稍有好轉,過程中還和留在當地的同伴上山獻祭駱馬祈雨,然而氣候變遷使乾旱持續,不僅井底打不出水,爺爺的體力也漸難應付艱苦的勞動。即使如此,比希尼歐仍堅持隱瞞妻子病況,拒絕孫子的提議──直到他咳到無法走路,倒地不起。

比希尼歐是固執的,他未曾了解兒子離去的真正理由,只覺得他懶惰又害怕,吃不了苦;他也沒有試圖理解孫子是因為孩子即將出生,希望能接他們回去住的心意——或許那也是因為,無論是兒子或孫子,都沒有試圖理解他必須持續行走的這片高原,是他用雙手生活,以畢生熟悉的歸處;或者辨讀跡象、感應自然的過程,是他確認一己生命「存在」且具有價值的信念。如果遷移必須同時捨棄歸處與信念,那與將病鳥剪去翅膀關進籠裡又有何異?

畢竟是血緣之親,為了爺爺的身體,孫子也不輕易放棄——儘管一度被爺爺的冥頑不靈氣走,卻沒有真正離開,而是帶了醫生來給爺爺看病,證實了爺爺病勢沉重——乍看之下「非得離開」的理由,在爺爺眼中祇是「毋須離開」的確認。

在他一顆一顆把止痛藥剝出來扔掉,轉頭與神鷲對視一如與死神照面的片刻,僅是從預兆再次證明他大限將至。因此他把自己所有的、能在城市裡兌換的財產,和頭上戴的帽子,交給了孫子,叫他離開;孫子則終於接受爺爺的決定,把散失的駱馬找了回來──頑石不靈,只因與信念相違,否則石亦有情。不久,爺爺在夢裡安然逝世。

附圖3:演員桑托斯喬克親自扛著重達_40_公斤的駱馬拍攝
Photo Credit: 佳映娛樂提供
《高原上的家屋》劇照

除了世代衝突,導演亦藉由比希尼歐和席莎與村人的閒談,淡淡帶出政府未能致力於開發水源、解決乾旱,以及試圖改善偏鄉醫療資源不足的城鄉差距,致使村民一一搬離,只留下不願(放棄土地以致失聲)或難以改變生活方式的老人咬牙苦撐。

比希尼歐的堅持是無意義的嗎?那是他選擇的生活方式,是他生命價值的堅持,而他幸運的是,席莎始終都是他最親密、彼此理解的伴侶:他忍受病痛的折磨,隱瞞狀況,不願讓她擔心;在外總是挺直著背走路,卻會在妻子身邊屈身將頭枕在她的膝上,像孩子一樣安睡;他會在放牧時尋找喜歡的石頭,像贈送花束般贈予妻子,每顆形狀不同的硬石,代表了他眼中的美、以及堅定不移的愛。

當孫子勸爺爺搬到城裡時,總會要他為奶奶著想,比希尼歐則答:「你阿嬤是我的事。」「她得跟我走,去湖邊,越過靈魂之路,然後死去。」他確實沒有問過妻子的意願,誠然是他一貫如頑石的表現,但我認為,這正是他們對彼此的深刻理解與信任,是生命的共同體。

在比西尼歐離世之後,鏡頭轉向桌上那成堆的石頭;在葬禮當中,席莎在花朵的中間放了一塊石頭;以及孫子在葬體後要回到自己新建的家庭,獨留奶奶牧著爺爺留下的駱馬,向著落日前進,而遠方有雷聲隆隆,預告大雨將至。

與首尾呼應的畫面,既是生死的循環,亦是一種價值的延續,一如爺爺曾告訴孫子:「死亡是為了新生而存在。」這樣順應自然法則的信念,不因歲月摧殘、環境苛刻而扭曲,並非被動的忍耐與固執,而是主動的、對自我生命實踐的堅持,一如比希尼歐與席莎之間的感情——最珍貴的不是不變,而是儘管變化始終存在,待他們亦不留情,卻始終能同心同行,至死無悔。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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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