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人性的人》:薩摩亞人認為青少年同性戀沒什麼大不了,一到適婚年齡就會自動消失

《改寫人性的人》:薩摩亞人認為青少年同性戀沒什麼大不了,一到適婚年齡就會自動消失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米德指出,薩摩亞人跟美國人剛好相反,對自己的行為完全坦承,對自己的情感和動機卻隱而不宣。美國女孩或許會說:「對,我愛他,但你永遠不知道有多愛。」薩摩亞女孩或許會說:「對,我當然跟他住在一起,但你永遠不知道我愛他還是恨他。」

文:查爾斯・金(Charles King)

一九二七年初,米德把手稿送給鮑亞士看。之後不久鮑亞士就邀她吃午餐順便討論。她很擔心他的反應,畢竟她的作品偏離了文化傳播的主題。除了幫畢夏普博物館收集文物,她花很少時間做鮑亞士的學生在其他地方做的描述性民族誌。再說,談話過程中無可避免要跟法蘭茲老爹談到「性」,這個主題就像玻里尼西亞的紋身一樣貫穿她的手稿。

兩人坐下來時,一如往常威嚴又慈祥的鮑亞士清了清喉嚨。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語粗啞地說,他只有一個意見。她沒有好好區別浪漫愛和肉體情慾的差別,但他猜想修訂過的版本會加以改正。既然要說的都說了,現在他們可以用餐了。聽到頭髮灰白的恩師坦率地談論「性」,米德覺得好玩又有點尷尬。「出自法蘭茲老爹口中耶!」事後她告訴一名同事。她也很高興鮑亞士願意幫她寫序。

秋天時,《薩摩亞人的成年》(Coming of Age in Samoa)出現在威廉莫羅出版社(William Morrow)的目錄上。這家新出版社看出了這本書的一絲潛能。書名是妥協的結果。米德想要更學術一點的《薩摩亞的青少女》,但出版社想要更好記的書名。

封面設計擺明是為了吸引讀者的目光。一個上空的女孩和一個年輕男子手牽手從樹叢裡跑出來,背景是一大輪熱帶的月亮和高聳的棕櫚樹。米德當然知道薩摩亞女人不常光著上身或穿著草裙到處跑,偷嚐禁果在薩摩亞大概也不比在巴納德宿舍裡普遍。但出版社的目的是想利用近來吹起的太平洋熱潮,同時凸顯性、青春期和原始社會的自由自在是本書的核心主題。

一九二六年,一部名為《莫阿納》(Moana)的默片在全美戲院上演。故事說的是薩摩亞的日常生活(只不過是在這片群島的英屬領地,而非美屬領地),穿插打獵、捕魚、採集水果和男女求愛的畫面。導演羅伯・佛萊厄提(Robert J. Flaherty)是紀錄片這種電影類型的開路先鋒,另一部類似的影片《北方的南努克》(Nanook of the North)以北極為背景。

這些影片的目的是要揭露原始社會的真實生活,但通常會要當地人表演儀式或穿上過時的衣服。佛萊厄提的作品呈現了遠距離的探險旅遊,並藉由無懈可擊的電影技巧和匆匆一瞥的女性裸胸來表達(《南努克》和《莫阿納》中都有這個橋段)。

近來美國大眾對從內部觀點了解原始社會產生興趣,威廉・莫羅出版社也希望能搭上這股熱潮。此外,他知道用米德在薩摩亞的經驗刺激讀者對美國社會的思考,會是一大賣點。副標「為西方文明所做的原始民族青年的心理研究」清楚點出了此主題。他還要米德增加篇章,寫出她的研究對美國人的深層意義。不過,發給媒體的新書宣傳冊又放了另一個上空的女人。

《薩摩亞人的成年》要探討的是特定的社會,即米德在塔烏島上熟識的三個村落,但她在前言勾勒出更大的目標。嬰兒來到人世時如同一張白紙,尚未有文化,她寫道。他們對行為的準則、美醜的標準、如何當一個合乎規矩的人一無所知。在生命的過程中,我們從周圍的人身上學會這些事。我們稱這個過程為「教育」,在很多社會裡,教育的形式是一個指定的地點、幾排課桌椅和灰撲撲的黑板。

但實際上,教育隨時都在發生,從跟父母或照顧者的親密互動到小孩之間打打鬧鬧的遊戲都包括在內。在社會生活中,嬰兒不是直接就長大成人,而是學著如何長大成人。研究薩摩亞人的目的在於,觀察世界另一邊的民族在截然不同的環境、氣候和文化中用何種方法把小孩扶養長大。

米德接著說,生日對薩摩亞人意義不大,一來是因為生產過程並無神祕之處。生產在這裡是公開的過程,至少並不隱密,畢竟在開放式的公共住宅裡很難隱密。

打從一開始,小孩就會被教導一套行為規範,包括避開陽光、不亂碰編織絲線、離正在曝曬的椰殼遠一點、不要靠近火、跟長輩說話要坐下來,以及不能碰阿瓦(ava)儀式使用的木碗。照顧弟妹的工作主要由兄姊負責,尤其是姊姊。女生年紀大到能扛重物和做其他勞動時,就能擺脫照顧小孩的責任,不用再伺候動不動就哇哇哭、鬧脾氣、撒嬌或撒尿的小暴君。假如能拖延一下婚事,青春期女孩就能暫時活在一種理想世界裡,介於照顧弟妹的繁重工作和嫁作人妻的嚴格社會角色之間。

此外,薩摩亞女性同時也會發現屬於自己的社會力量。米德指出,有別於其他一些玻里尼西亞社群,薩摩亞女性很少會被認為有害社會。如果她剛好月經來,當然會毀了阿瓦儀式,平常也不該去碰釣具或獨木舟,以免污染這些東西,而且也得迴避酋長聚集的地方。但這些規定落實的程度因人而異。

事實上,米德發現很難判斷薩摩亞人是否認為能力和野心跟天生的性別有關。「在女性也有機會表現的社會領域中,她們展現的能力跟男性不相上下。」你不需要靠想像力去想像一個女性也能完成一般男性從事工作的世界。只要在薩摩亞村落裡待些時間,就會發現村裡的女生都很習慣看到母親和姑姨擔任公開發言人的角色,或在大型集會中表達自己的意見。

至於性,薩摩亞女生懂得不比紐約的女生少,說不定還更多。「我們的文明中,那種跟一夫一妻、獨佔、嫉妒和忠貞不渝緊緊綁在一起的浪漫愛,在薩摩亞並不存在,」米德明確指出。這裡有的一夫一妻制是「脆弱不堪的」,對男人尤其如此。與人調情不必然會危及婚姻制度。婚姻比較是為了在財富、社會地位、彼此的才能和天分上相得益彰而做出的配對,而非彼此獨佔、小心守護的性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