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奇幻地》:為何佛教志工團體,會來參與耶誕感恩晚會?臨床心理師的精神病院民族誌

《在奇幻地》:為何佛教志工團體,會來參與耶誕感恩晚會?臨床心理師的精神病院民族誌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荒謬的日常化」既是表達精神病院住民在日常生活經驗上的行為表現與反應,或因認知功能,或因病徵干擾的影響,致使彼此之間的嫌隙或病院衝突,經常對於意外事件提供一種荒誕脫離現實的陳述或解釋。同時,它也是對應古典精神醫學基於科學理性對於妄想、瘋癲的診斷,即透過斬釘截鐵般的醫療科學理性來解釋疾病。

文:林徐達

荒謬即是日常

如果你跟上帝說話,你正在祈禱;如果上帝跟你說話,你有思覺失調症。——湯瑪斯・薩茲,《未馴服的言說》(一九九○)

二○二○年底,在我工作的這家精神病院裡,由職能治療科主辦的例行性「年終耶誕感恩聯歡晚會」,由於院區住民報名過於熱烈,只好採取選拔賽形式進行甄選。評審是院內的心理師,在淘汰近一半的報名隊伍後,剩下包括住民的民歌、國台語歌,以及唱跳、戲劇等表演,在平安夜這天晚上擔任晚會的演出內容。

相較於春節、中秋、端午的辦桌形式,年終耶誕晚會是院區年度最重要的大型活動,住民不僅可以獲得院區準備的糖果沙琪瑪等零食和其他飲料,活動中也會透過有獎徵答的方式發送福利社禮券,或是社福團體和善心人士捐贈的洗髮精襪子等民生用品。

此外,院區也會趁這個場合對今年表現優秀以及參加全院競賽獲獎的住民們加以表揚,同時頒發感謝狀給輔具廠商,以感激他們支援住民所使用的助行器、輪椅、翻身便利床等。

既然是平安夜,由住民自行編導記述耶穌誕生的劇碼,自然是今晚的第一個節目。

擔任這項戲劇表演的主持人,是病院內一位虔誠的教徒住民,他同時也是這齣戲的編劇和導演,負責邀請其他住民飾演劇中角色。排練過程中曾經發生一段插曲:飾演瑪麗亞一角的女性住民,不配合排練時間且態度不佳,編劇因而修改劇本,取消了瑪麗亞的戲份。

舞台上身著稍嫌大號深色西服的主持人,在自我介紹「我是胡瓜的弟弟——胡說八道」之後,邀請一位住民朗讀《新約聖經》中《馬太福音》第一章第十八節,描述聖母懷孕的過程:「只管娶過你的妻子瑪麗亞來,因她所懷的孕是從聖靈來的。她將要生一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他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很顯然瑪麗亞的戲份就到此為止了。緊接著的是第二章:

當希律王的時候,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恆。有幾個博士從東方來到耶路撒冷,說:那生下來做猶太人之王的在哪裡?我們在東方看見他的星,特來拜他。

主持人接著解釋耶穌誕生在馬槽的意義,一轉身另一位住民抱著一個黃色抱枕出來致詞:「大家好!我是約瑟,耶穌的父親。這孩子的誕生將對人類……」沙啞嗓聲的住民似乎臨時忘詞,同時台下住民笑著:「耶穌在那邊!耶穌在那邊!」晚會現場顯得有些騷動,主持人機靈地直接切入這個語塞的困境:「好了!」並且立刻向台下觀眾說明:「這時候,從東方有三位獲得諾貝爾獎的博士來朝拜耶穌。」此時,約瑟抱著黃色抱枕的耶穌離開,三位飾演朝聖者的諾貝爾獎得主步上舞台。

主持人依序介紹這三位朝聖者,三位要角手持A4尺寸的影印紙,上面寫著「沒藥」、「乳香」、「黃金」,好讓主持人可以配合介紹這三件禮物的象徵意義。主持人接著說:「這三位都來頭不小,都得過諾貝爾獎。讓我來訪問他們一下。」


「請問你得到諾貝爾什麼獎?」主持人詢問第一位朝聖者。

「化學獎。」

「那不容易喔,那我請問你硫磺水有什麼用?」

「是一種很好喝的飲料。」

「請問張博士得到諾貝爾什麼獎?」主持人向前一步,繼續訪問第二位朝聖者。

「文學獎。」

「那在你寫過這麼多書當中,哪一本書是你最喜歡最得意的著作?」

「三國演義。」

「那三國是指哪三國?」

「中國、美國、英國。」

「請問陳博士得到什麼博士?」主持人面不改色地繼續訪問最後一位博士。

「物理博士。」

「物理博士很難學啊,想必你的數學應該不錯。請問三加二等於多少?」

「七!」底下有幾位住民大笑。

「啊!你真是天才!」主持人很誠懇地肯定第三位博士的學問。


在接續的訪問中,主持人一一詢問三位朝聖者頭戴安全帽、紅色棒球帽和軍帽的理由,分別是研究炸藥準備對付某國領袖、表達和一位知名藝人新婚的喜氣,以及紀念某位離世的參謀軍官。在一陣荒唐不著邊際的答覆中——如果用另一種說法,這邏輯又是如此直觀合理——引起底下大批住民的笑聲。

這齣戲劇以一種真誠又試圖幽默的方式,表達這個具有特別意義的節日,儘管對當下某個時刻的我來說,這種意義的詮釋途徑簡直具現了災難般的瘋狂——它透過精神病患在舞台上扮演精神病患的方式,以虔誠的態度表達瘋狂,以揶揄的形式抵達神聖;又或者可以這麼說,這場表演符合基本的現代藝術表現形式:絕對的現實主義卻不著邊際、戲謔般幽默反諷、認真嚴肅的嘲弄技法,以及帶給觀眾一種寓言般的事後思緒。最後,約瑟繼續抱著那只抱枕,連同主持人在內,五位住民一同以勉強算是整齊的手勢加上口號「耶穌愛你,我也愛你,上帝祝福你」,結束第一個節目的演出。

接下來每個節目中間的串場分別安排了有獎徵答和摸彩活動,問題從醫院院長、院區主任和護理長姓名,到院區全名、各棟病房主責心理師是誰等;禮品除了食物、日用品、飲料、福利社禮券,還有院區主任和護理長提供的特別禮金紅包。

壓軸節目是特地搭乘大型遊覽車來到院區的某個佛教志工團體表演手語歌,該團體也捐贈一些摸彩品(正式名稱為「結緣品」)給院區住民。據主責的社工師表示,這已行之多年。至於為何一個佛教志工團體會來參與耶誕感恩晚會?自始至終沒有人懷疑過這個問題——這不只是世俗與神聖的差異,而是不同神聖之間的區別。也許這個問題在本質上並不存在,這一切因宗教教義所導致的衝突皆來自我個人理解的狹義規範;這或許是因為精神病院裡賦予了「荒謬的日常化」,也或許是外部世界具備一套不易改變且容忍度低的既定認識。但最大的重點是,何以這會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