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音樂場景的騷擾文化,陽剛厭女無非是滋長性犯罪的溫床

獨立音樂場景的騷擾文化,陽剛厭女無非是滋長性犯罪的溫床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揪出色狼並狠狠教訓」是樂團圈內不容質疑的譴責教條,然而,長期以來的陽剛厭女文化,無非是滋長性犯罪的溫床之一,而剛性的以暴制暴手段雖能在當下產生嚇阻,卻無助於騷擾亂象的長遠防範。⁣⁣

文:蔡沛軒⁣⁣

前一篇辣台妹回顧了台灣獨立音樂和社會運動的扣連,以及樂團「創作者」呈現出的混合陽剛特質,接下來,我們把視角轉向獨立音樂的「群眾」,思考獨立音樂場景的陽剛文化與性騷擾事件。⁣⁣

「現場的女生,待會如果有人亂摸你,請你不要怕、直接大聲地說出來!」⁣⁣

多年前踏入獨立音樂現場,印象深刻的便是在mosh pit(衝撞)前夕主唱口中的這段提醒,當時,我首度接觸「衝撞」、「circle pit」、「hardcore dance」等肢體接觸密切的搖滾文化,直至今,類似的話語也時常在相似的場合聽聞,不同的是,如今的騷擾案件處處可見,與當年相比早已大幅提高。⁣⁣

音樂祭亂象:水漲船高的性騷擾案件⁣⁣

年初,有受害者在社群公開自述被知名饒舌歌手性侵[1],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過境的這兩年來,越來越多的性事件在音樂場景中被揭露。獨立音樂圈的重要交流空間「票版」[2],也於今年因版主涉入性騷擾事件造成騷動,最後甚至透過大動作撤換版主、版規才得以平息。⁣⁣

在此之間的漂游者、大港開唱、春浪、台灣祭等大型音樂盛事,屢屢有性暴力案件浮上檯面[3],不論是當事人自白或是他人證詞皆在音樂祭中頻傳,接續不止的metoo發聲,使音樂場景彷彿被一種難以逃脫的噩耗籠罩。⁣⁣

2020年「浪人祭」是疫情下第一場大型售票音樂祭,其實也是近年性騷擾案件連發的起頭。當時沸沸揚揚的騷擾案,直至今年才獲確切司法判決[4],然而,更多的受害案卻是難以開口的黑數。⁣⁣

音樂場景獨有特色:飲酒文化、剛性搖滾、共同脆弱性⁣⁣

除卻live house多半會提供酒水(酒商亦是與音樂活動重要的贊助者),現場氛圍往往也鼓勵樂迷沉醉於酒精帶來的歡騰之中,儘管宣導了以安全為優先考量的警語,仍難以阻攔暈眩與意識不能作用以後,成為有心人士「得逞」、「撿屍」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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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獨立音樂場景尚未擺脫剛性文化強烈的運作方式,無論是高度肢體接觸的衝撞文化、brotherhood的互動模式,甚至是女性經驗缺席的音樂創作,變相促使脫口而出的騷擾發言成為一種合理互動。在此文化裡,我們可以高歌「她哈有錢人的屌」、「台北應召站的妓女沒一個像你」、「把你的女朋友送給我好不好」[5]等無視女性感受的歌詞,卻難以體會聽者遭肆意擺弄的經驗。⁣⁣

當然,這並非指控獨立音樂場景默許騷擾侵害,相反的,「揪出色狼並狠狠教訓[6]」是樂團圈內不容質疑的譴責教條,然而,長期以來的陽剛厭女文化,無非是滋長性犯罪的溫床之一,而剛性的以暴制暴手段雖能在當下產生嚇阻,卻無助於騷擾亂象的長遠防範。⁣⁣

此外,獨立音樂擁有的「反抗精神」與商業取向的流行音樂,各自擁有不同的受眾。次文化導向的音樂屬性帶著地下性的反叛,涵融了具有相同價值理念的樂迷,打造互信舒適的共同感,在背離流行音樂後,來到這個同溫層的屬地,容許脆弱、揭露傷痛,隨著樂曲釋放情緒。從中療傷的樂迷群聚,這份信任對方的託付,卻造成走入侵害陷阱的危機。⁣⁣

環境轉變:「觀光客」入侵、性別意識提升?⁣⁣

經歷金曲獎連番獲獎,獨立音樂邁步走入大眾文化,不再處於幽暗的「地下」。走向主流市場後,部分將聽團視為「酷、潮」的「觀光客」湧入,衝擊了原先較為小眾、隱密的樂迷社群,使過往的價值信念遭到一定程度瓦解,破壞原先「聽團生態」的舉動逐一發生,頻繁出現的性暴力事件可謂其中一例。⁣⁣

對內部問題的關注,不止於實體接觸的騷擾、侵犯,也上升至社群內部的現象討論。樂團「五五身」的文宣就曾受批評為玩弄「性侵玩笑(rape jokes)」[7],而大港開唱也在今年的宣傳加入「不可以性騷擾」的警語,其中使用赤裸的男體作為附圖[8]引發抨擊。上述種種,都揭示了騷擾文化長年既存的事實——並非現今才有不間斷的騷擾,而是長久以來未受清楚辨識的集體忽視。⁣⁣

「不該性騷擾」上升到音樂祭官方告示的層次,除了性別意識抬頭的可能,也代表單單仰賴樂迷共識不足以杜絕侵犯身體界線的惡性,為此,識別騷擾的歷程開展,也意味著,想要有效對抗性暴力事件的手段必須一再升級。⁣⁣

結論:騷擾困局未解,突圍行動未竟⁣⁣

當音樂場景發生騷擾事件,礙於現場參與者眾,出入複雜、流動性高,受害者想要指認犯人已是難事,提出相關證據更是不易;當下若想呼救,也可能困陷於嘈雜昏暗的環境;若事後選擇公開並追查,卻也須面對不見得友善的氛圍,看戲圍觀者不在少數,出言嘲諷、質疑事實的言論亦導致證詞不正義(testimonial injustice)的狀況產生。以上種種困局,都使騷擾事件在音樂場景中更「便於」成立。⁣⁣

走經各類音樂場景,樂迷懷抱著盡興而歸的心態入場,而非將自己擺置於隨時可能遭侵襲的預設。當性暴力事件不再被掩藏於掃興、過度敏感之下,也無須擔憂個人的受害自白將導致獨立音樂再度背負汙名[9],每一次開口求救與相對應的支持,都足以挑戰長存的騷擾文化,突破圍困受害者的險境。惟有持續保持對現況的警覺,質疑陷他者於不義的理所當然,才有辦法建構不再以親密、性、身體危害獨立音樂場景的安全環境。⁣⁣

註釋及延伸閱讀

[1] 受害者自述遭湯捷性侵的發文,2022/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