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即叛徒?》:熱區、舒適圈、佛系⋯⋯說穿了全是譯者偷懶直譯釀成的疫情

《譯者即叛徒?》:熱區、舒適圈、佛系⋯⋯說穿了全是譯者偷懶直譯釀成的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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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少了這些外語直譯詞,中文難保不會被港台語和中國更巨大地影響我們。我倒寧可捨「論理」(logic)而屈就「邏輯」。語言又不是一潭死水。拉丁文作古兩千年了,朽木都能吐新芽,新拉丁文(Neo-Latin)裡的電腦、手機、網際網路樣樣不缺,誰又壓得住活跳跳的中文?

文:宋瑛堂

親愛的,我殺死了老中文——考你對翻譯腔的認知

你說你不讀翻譯書,嫌翻譯腔太重,也能劍指譯文的毛病何在。好,你麥造,我考你。第一題:

你也有那則你埋藏在海馬迴裡多時,怎麼樣也不想忘記、不願忘記的愛戀回想嗎?

用語新穎的這句是翻譯嗎?修飾詞如花團錦簇,亦中亦西,符合翻譯腔的多項特徵。請先別交卷,這次隨堂考總共三題。

接下來,請刪除海馬迴裡的回想,再來一題:

我們看過一次油畫拍賣,覺得作品都不高明。賭場必須穿越,卻不覺得誘惑。甲板上的推鐵餅戲,倒和女兒玩過幾回。戲院也是常去,看了一些老片。

浮光掠影的郵輪見聞,句子簡短有力,但賭場那句語法略顯突兀,「必須」也有英文的味道,到底是不是翻譯?「你我他」的主語幾乎全省了,是中文無誤吧?第三題:

他上台對著麥克風說:最後的一曲要請大家幫忙。廉價座位的聽眾請鼓掌好嗎?其他的人不妨搖響你們的珠寶。

這句原文絕對不是中文,對吧?沒有長串的修飾語,但演唱會的場景、嘲諷的語氣、「廉價座位」,再加上「搖響你們的珠寶」,屢屢勾起西方文化的魅影。而且,「的」字也不少。親愛的,你答對了,這句的源頭確實是英語,「他」是披頭四主唱藍儂。懂英語的讀者一眼即知這是直譯,有無翻譯腔倒不一定。但如果我說,這句出自最忌諱翻譯腔的知名作家,你相信嗎?

最後這題的譯者是余光中,摘自他的散文集《粉絲與知音》,而郵輪見聞的出處是同一本書,不是譯文。「海馬迴」那題也非譯文,作者是出身師大附中和政大的樂評郭軒志。

翻譯腔的病灶是直譯。我承認,翻譯時遇到似懂非懂的句子,本能反應是照原文直譯,尤其是陷入句子又臭又長的困境時,拆句、重組、倒裝、被動換主動,甚至挪幾個字提前到上一段,忙了半天,還怕漏三掉四。但我相信,多數譯者也會和我一樣,碰上一知半解的句子,不至於昧著良心硬譯,即使直譯下去,自己校對起來也會直搖頭。有些翻譯腔能免則免,例如「最大的城市之一」可譯為大城,「最富有的人之一」能簡稱財主或鉅富,「對貧民的救濟刻不容緩」就是濟貧刻不容緩,「一次性」是免洗或用後即丟,「為什麼不坐下來呢」可以改成「坐下吧」。

但是,內建式的原文特色不是說改就能改的。西方小說很側重細節的描繪,「手」永遠不只是手,一定明言手臂、手腕、手背、手指、掌心,連手掌近腕處都可以再細分heel,中文則是一手打遍武林,連單複數都不必解釋。太詳細是原文的怪癖,相對而言,一般的中文寫法會不會太馬虎?拭淚的動作很簡單,大家都知道,但是,用食指抹淚、或用兩手的「掌底」壓眼窩止淚,都比擦乾眼淚來得鮮活,多了一分翻譯腔又怎樣?文學力求生動才是王道。

「的的不休」是翻譯腔最為人詬病的一點,在英文裡,and可以像火車車廂一個接一個,害平交道前的譯者煩到巴不得一頭撞死。反觀中文,兩個逗點間出現不只一個「的」就礙眼,副詞「地」也不能太常用。只不過,各界奉為散文宗師的朱自清也是「的的不休」一族。

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
——朱自清,《荷塘月色》

唉,甜心,人家是大師,朱體有朱體的獨門韻味,小譯者摸摸鼻子就好,「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不要亂伸。

再來就是新語。文學版權經紀人譚光磊曾藉臉書感嘆:「到底什麼是滾動調整!『適時調整』或『隨時調整』不就好了!」我也常暗發類似牢騷。什麼是「假安全感」?讓人「掉以輕心」不就好了。「熱區」、「舒適圈」、「佛系」滿天飛,說穿了全是譯者偷懶直譯釀成的疫情。魔鬼在細節、魔鬼代言人也是。然而,少了這些外語直譯詞,中文難保不會被港台語和中國更巨大地影響我們。我倒寧可捨「論理」(logic)而屈就「邏輯」。語言又不是一潭死水。拉丁文作古兩千年了,朽木都能吐新芽,新拉丁文(Neo-Latin)裡的電腦、手機、網際網路樣樣不缺,誰又壓得住活跳跳的中文?

日譯腔仗著文化親近感,對中文的衝擊更大,例如某某怪獸是「足以毀滅世界的存在」、「臭蟲一樣的存在」。同樣橫行的日譯腔還有「謎一樣」、「覺悟吧」、做某事「給你看」、「會很困擾的」、「死也可以呢」、「也說不定」、「果然還是不行」、「可以成為了不起的人」。能一口氣舉這麼多例子,果然我小時候日本漫畫沒白讀。

翻譯腔該不該打,各人有各人的見解,不爭的事實卻是,翻譯是外語直搗中文要塞的履帶車,任憑你調動幾軍卡的文字特攻隊也攔不住。「腎上腺素」原本在中文是醫學專有名詞,在英文裡a rush of adrenaline則是「亢奮激動」的代用語,如今「腎上腺素激增」也藉由翻譯滲透中文。中西味並存的創作固然帶翻譯腔,不也是中文與時俱進的表徵?今天「海馬迴」燒腦,難保幾十年後不會變成「記憶」的代名詞。

相對於忠實過火的翻譯腔,台灣也曾出現極度本土化的翻譯。記得《小叮噹》和《怪醫秦博士》嗎?中日文化相近,換個名字像換一副眼鏡戴,底子不變,親和度陡升。西洋作品在地化較難,唯獨有些情況例外。以下節譯自林語堂以英文寫的小說《京華煙雲》(Moment in Peking),作者曾兩度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

這病使她多麼羡慕人家的健康,也使她多愁善感,見一葉飄零,隨風入室,便愁緒滿懷,無以自解。
——譯者張振玉,作者林語堂,《京華煙雲》

「使她」有英文的調調,隨後卻徹底推翻洋腔,收復漢土,不僅使得小譯者自嘆弗如,也使得當今出版社為提高賣相,讓譯者神隱,把譯本當成林語堂中文原著上架。

以中國為背景的英文故事在地化並非零障礙,有時要看譯者功力高低。賴慈芸教授的《翻譯偵探事務所》以「狄仁傑」系列《漆畫屏風奇案》(The Lacquer Screen)兩譯本對比如下:

  • 現在你不妨把事情細說一遍,說不定本縣能根據你所說的某些具體情況,對此事做出特別處理。(2000年版)
  • 詳情從實細細向本堂稟來,倘其情理有可諒之處,細節無抵牾之疑,本官可便宜從權。(1980年版)

前者帶翻譯腔,「做出……處理」更是一種語癌,不適合在衙門進行一個亂入的動作,後者則徹底融入唐朝時空,引領讀者徜徉在古風中,以「譯」亂真,直讓小譯者嘆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