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身自照:攝影互文創作解讀的多重意涵與常態氾濫

反身自照:攝影互文創作解讀的多重意涵與常態氾濫
Photo Credit: 史蒂格立茲,《陽光─寶拉》, 1889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驚人的是,攝影的歷史發展過程所累積的成果,已不只讓互文性有效作用且已成為一種常態氾濫。回顧二十世紀下半,互文創作格外蔚為風氣的關鍵年代,究其歷史背景因素,至少有以下兩點:一則關係到一般攝影的用途,另一則與攝影藝術發展有著密切的關聯。

文:藍磬

一門藝術要能具有互文性的創作與接收循環,必定已達到一定程度的實踐、運用、流傳與研究,足以成為一門史學研究客體。比起其他傳統的視覺性再現藝術,攝影以其兩百多年的歷史,自然算是年輕的,而其形制在千禧年之際已曾面臨重大的改革。

驚人的是,攝影的歷史發展過程所累積的成果,已不只讓互文性有效作用且已成為一種常態氾濫。回顧二十世紀下半,互文創作格外蔚為風氣的關鍵年代,究其歷史背景因素,至少有以下兩點:一則關係到一般攝影的用途,另一則與攝影藝術發展有著密切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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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端諾, La cheminée de Madame Lucienne, rue de Ménilmontant, Paris 20e,1953,Frac Grand Large

首先,無論藝術家或觀者都已充份意識到「攝影影像無所不在」的現象。攝影在前兩世紀以來的各種發明當中,顯得格外幸運,因為它的誕生立即面對的是迎接它到來的成熟時機,即刻進入了大眾的集體意識。這個現象的討論早已經多位學者著墨。

簡言之,攝影一方面正好配合時興的實證主義哲學,不鼓勵形上思索而採科學實事的視角,另一方面又與新興的產業社會完美契合,為布爾喬亞的共和國政治服務。

從一開頭,攝影機制的研發就不斷朝著大眾化與多產化的方向努力,使得攝影無論就經濟觀點或操作的便利來考量,都努力迎合最多數的群眾,進而成為大眾文化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攝影無所不在,與現代生活緊密關聯,參與各種場合與生活中的事件,甚至也影響到我們對現實的觀感。

二十世紀以來,不但到處是影像,又有越來越多影像的影像,到頭來彷彿是自然現實在模仿影像了。經由大眾傳媒管道,影像為事物悄悄設定了一套法規,使得一切視像彷彿都遵循著一定的規則符碼,攝影催生的迷思因而更形深化。

影像成為現實生活不可少的一部份,竟也成為相機鏡頭對準的實物對象之一。如此,影像不斷積存,形成了自身的規範、標準,也累聚了自身的傳統。如此,形成了源源不絕,不斷在充實的檔案庫。這些眾人共享的影像資產,也就成為互文創作與解讀的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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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普林斯,Marlboro, 1980-87

倘若普林斯(Richard Prince)的同時代人可輕而易舉地認出借用的香煙廣告影像,反之,勒玟(Sherrie Levine)翻拍威斯頓(Edward Weston)或羅欽可(Alexandre Rotchenko)二十世紀初的影作,即使這些作品已成為攝影藝術經典作,卻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因為解讀功夫仍須仰賴一點專業知識。自十九世紀末攝影商業化以來,其型制逐漸標準化與規格化,到了二十世紀的下半葉,藝術圈開始對這樣的約束全面提出質疑。也正在這段時期,歐美國家由於攝影的考古整理、研究出版和學院教育漸行普及,使得這一代的攝影工作者前所未有地掌握了整個史觀的認識。

因此,他們可以有較多的可能性來自由決定與選擇本身相對於歷史的定位。他們發掘舊有的圖像語彙與技術,從而探究實驗新的技術方法;檢視攝影內在的種種特性,進而翻新攝影「作品」的定義和觀念,重新調整了長久以來不曾受到質疑的媒材局限和美學觀、社會價值方面的定見。

換言之,他們對攝影進行各種層面的檢討,直接在作品中表達意見:或是嘲諷,或是反省、批判。無論是攝影的社會用途、生產模式與攝影家的地位,都成為再省思的課題對象。

藉著作品,藝術家也邀請觀者共同來反省思辯。我們可以說,反省與回顧的精神標誌了那三十年的時光,大約等於所謂的攝影後現代階段。同時,這亦是攝影互文性的精神所在。

雖然互文性是二十世紀最後三十年攝影創作時興的作法,然而我們在十九世紀的作品中已可找到相當有趣的實例。有的在那看似簡單無心的表面下,經過分析,卻也足以見出攝影互文運作常見的關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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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史蒂格立茲,《陽光─寶拉》, 1889

以美國攝影家史蒂格立茲(Alfred Stieglitz)早年拍的一張相片為例,這張相片屬於一種相當普遍的特定攝影互文類型。仔細看,可以發現它包含了一項雙重主題:分別涉及了攝影的「自然」本性與「文化」兩個層面。這張相片是史蒂格立茲於1889年於柏林拍攝的,題目是「陽光─寶拉」。

當時他正在德國念書,研究攝影化學。除了攝影之外,他本已具備一定的文化素養,熟悉傳統造型藝術、音樂、文學,對於科學方面的新知也充滿好奇,滿懷求知欲。他這樣的文化背景無不對其攝影創作留下了一定的影響。

照片的內容是個室內景。一名年輕女子,即寶拉,坐在窗前寫字,也許正在寫一封信?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地射進來,在牆面上形成黑白光影,如斑馬紋一般交錯。這一市民階級居家生活情景,不禁令人想到十七世紀荷蘭畫家,尤其是維梅爾(Vermeer)專擅的題材。

現今學者咸認為對維梅爾而言,室內景除了表現一般風俗畫所關注的家境景況與道德寓意之外,也是為了捕捉、再現或營造光影效果。十七世紀畫家對光影的關注,到了十九世紀更是成了印象派畫家與攝影家最主要的探討對象──不管從美學或科學觀點來看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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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馬內,《左拉肖像》, 1868

除了維梅爾之外,這張照片還可拿馬內(Edouard Manet)的油畫作為異質互文閱讀的參照:我指的是馬內為小說家左拉(Emile Zola)所繪的生活化肖像。畫中有個細節在此特別值得注意:即牆上掛有幾張尺寸縮小的複製畫片,其中一張像是馬內的畫作「奧林匹亞」,據惹內特(Gérard Genette)說是依此畫所製版畫再翻拍的一張單色照片!同樣的,寶拉的近旁,牆上、桌上也擺放貼掛了不少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