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Meta/元」對談三:邊界的遊移——後設書寫

《方圓》「Meta/元」對談三:邊界的遊移——後設書寫
圖片來源:香港文學生活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老師總會說,你要創作就不要走學術的路,創作是感性的東西,評論則是理性。當你做了學術研究之後,你的創作就會被磨滅。你只能選一條路。當時我並不相信,甚至問也斯,真是這樣的嗎?後來,我發現人可以擁有很多身份,為甚麼我不可以一邊創作一邊評論呢?同時我有種感覺,香港有種狀況,評論人的身份往往是功能性、服務性的。

上回:

虛擬與現實的之間或之外──「Meta/元」的多重性

時間:2022年9月7日
地點:香港文學生活館
主持:朗天(作家、文化評論及策劃,兼職執教大學,近作有《反復:易經新寫》。下稱「朗」。)
與談人:
紅眼(專欄作家,影評人。《藝文青》總編輯。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下稱「紅」。)
李卓風(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主修新媒體及影視劇本創作;現職編劇。下稱「李」。)
袁兆昌(香港作家、編輯、寫作班導師。下稱「袁」。)
洛楓(創作及評論人,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香港書獎、藝術家年獎、城市當代舞蹈達人獎。下稱「洛」。)

朗:Meta一向不只是元的意思,還有後設的意思。然後你似乎點出了,meta的這一重意義對我們來說更重要。洛楓似乎對這一課題有深刻的體會。我們說評論是對創作的一種後設,你怎麼看評論和創作之間的關係?

洛:Meta的書寫,像阿昌所說,再前衛一點就是以小說去講小說,以詩去講詩,例如也斯所做過的。在《第三身》中有一兩個故事是寫兩條屍體設局,引導警員去查案,這種寫法十分後設,因為有一種預知的視角。可能我在寫的時候,並沒有想如何突破後設書寫的技巧,因為這是生活裡常有的日常經驗。當人敏感到一個地步,會有預知的感覺。不是說你有超能力,而是各種痕跡的聚集。例如,朋友若要出賣你,是一定會有痕跡的。你未必能即時反應過來,但所有積聚在腦海中的認知,會令你在某個瞬間發現:原來出賣你的人是他。我感覺這也是很後設的概念。

我的後設書寫也是由此以來。對某些事情,我早有預感,只是不相信,或者不甘心,想知道最終會是怎麼樣。於是,我就put一些action去試。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的生活過於戲劇化。也是我的日常經驗,或許也是因為某些因緣或因果,令你剎那之間在更高的位置分裂出另一個自己,來觀察和批評「當下的我」。這就是我的後設書寫了。

如果是評論的話,我近年正在寫一個名為「書寫理論」的系列,讀了一些經典如何看待創作這一回事。例如創作與孤獨,創作與創傷。我有一次寫了一句,寫完之後停了下來:「沒有人能沒有創傷而能成長」。你會覺得這句說話很後設嗎?可能會吧。「書寫理論」系列是由創作理論、評論、藝術理論三個部份組成的,來說明你在創作或評論的時候,事實上是在做甚麼。但再拉遠一點,其實我不相信「邊界」。甚麼叫做創作和評論?我想小時候大家都有過類似的經驗。老師總會說,你要創作就不要走學術的路,創作是感性的東西,評論則是理性。當你做了學術研究之後,你的創作就會被磨滅。你只能選一條路。當時我並不相信,甚至問也斯,真是這樣的嗎?後來,我發現人可以擁有很多身份,為甚麼我不可以一邊創作一邊評論呢?同時我有種感覺,香港有種狀況,評論人的身份往往是功能性、服務性的。

評論的作用,變成了申請資助的工具。不知是不是我太天真,我更關心的是這篇評論如何去表達我的觀點和觀照。文學也有這種情況,但表演藝術更甚,因為往往牽涉到組織和體制。他們需要評論人寫的評論,來幫助他們申請資助。這就是我的功能了。評論或理論,寫到最高層次根本就是art。你看本雅明 (Walter Benjamin)、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我永遠不覺得A Lover’s Discourse是理論書。藝術書寫去到最高境界的時候,便是不分文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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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elvetiafocca CC BY-SA 4.0
Walter Benjamin

朗:就是評論也是一種創作。

洛:在我成長的經驗中,我總是遇到很多界線。你迷張國榮的話,自然很難客觀理性去評論張國榮。

朗:其實是你迷張國榮的話,很難客觀理性去評論譚詠麟。(眾笑)

洛:在體制之中,即使你寫的書多受歡迎,拿多少獎,學術圈或者學院不承認的話,沒有用。當年甚至有人把它撕爛,但也諷刺地,《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成為了某些學院課程的參考書。但又和阿昌剛才所說的一樣,就算沒有讀者或結果,或不能出版,你還是會想寫。

袁:當年的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也是如此。文學本身所問的,是自己在寫甚麼。這也和後設相關,所以才解釋到為甚麼會有人寫作寫到瘋了,走不出來。像《阿凡達》(Avatar)之中所描述的,但願永遠在一個地方。都是一樣的。

洛:但在講藝術的時候,例如你要跳舞,先要有funding。然後最近的一條路徑就是搞high tech 和VR,這是現在批款的標準。

紅:我最近拿了個劇場的funding,去寫一個VR的舞台劇。你會發現,有趣的地方是,人們總會覺得虛擬世界擁有衝破現實界限的力量,是更大的想像空間。但其實虛擬世界並不自由,它反而是更大的權力機關。它背後所提供的資源,控制了你的創作,和怎樣去接收科技。小的就是Facebook如何去監控你;大的就是,劇團要做VR,背後的原因是因為錢。決策者有心從資源開始去進行監控和箝制。一切都是和政府的資金相關。這樣說好像有點陰謀論。但當我們過於高估自由意志,以為在網絡世界可以找到自由意志,但現實已告訴了你不是這樣。你以為VR會存在另一個世界嗎?其實不是的,背後的資金也是由政府掌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