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統治》:徐光啟無法意識到,基督宗教的宇宙觀會對中國傳統文化構成何種威脅

《宗教統治》:徐光啟無法意識到,基督宗教的宇宙觀會對中國傳統文化構成何種威脅
徐光啟和利瑪竇。Photo Credit: Athanasius Kircher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回溯了基督宗教數千年來的軌跡,對這段歷史的文化、藝術、社會、政治等層面做了細膩而平衡的描述,深入探討到底是什麼使基督宗教文明具有如此強大的變革力量?以及西方世界對宗教產生越來越多疑慮時,為什麼人們的直覺反應仍然充滿基督宗教的意涵。

文:湯姆.霍蘭(Tom Holland)

「對甚麼樣的人,我就作甚麼樣的人。」(摘錄)

在一個像中國這樣遙遠、強大且神祕的帝國中心,距離歐洲整整三年路程的城市裡發現基督徒的消息,自然帶給羅馬無上的喜悅和安慰。當時是一個艱難的時代。一個多世紀以來,整個基督宗教世界似乎都面臨著腐壞的危險。古老王國淪入異教之手,其他地方則已被土耳其人吞沒。

聖史蒂芬(Saint Stephen)與聖依撒伯爾(Saunt Elizabeth)所在的匈牙利的大部分區域,都屈服於鄂圖曼帝國蘇丹的統治之下。天主教徒在許多地方面臨四面楚歌的狀況,教廷須竭盡全力以穩定局勢,否則他們將和教派分立的異教信仰一樣,淪為眾多教派的其中之一,不再是唯一的天主教會,只是位在羅馬的一個教會。

每個凡人,無論是不是基督徒,都擁有來自上帝賦予的權利。德拉斯.卡薩斯稱這些權利為「Derechos humanos」,也就是「人權」之意。因此,只要是接受這個理念的基督徒,都難以相信自己身為基督徒就比異教徒優越。世界之遼闊,更甭論居住其中的各種民族之無限可能,這對傳教士既是一種激勵,也是一種告誡。

如果印地安人會被西班牙與葡萄牙冒險家蔑視為蠻夷之人,那麼在其他地方,歐洲人也很有可能被視為野蠻民族。而這一點在中國最為明顯,即使是生活在其邊緣地帶的人,也會驚訝地意識到:「這些人在科學、政府組織及其他各方面,如此文明先進,絲毫不遜於歐洲。」

對傳教士而言,沿著中國這個帝國的道路和河流旅行,驚嘆其財富和城市規模之龐大,就和保羅在羅馬帝國旅行時的感受一樣。「對甚麼樣的人,我就作甚麼樣的人。」使徒保羅如此定義他將世界帶到基督面前的策略。擊垮墨西哥人的科爾特斯認為自己並無義務仿效保羅的榜樣,但中國不會接受如西班牙人對待新大陸那樣的對待方式,因為它是如此古老、強大而世故。正如第一位跨洋到達北京的傳教士所說:「它與其他地方非常不同。」如果傳教士們聽從救世主的命令,要去到那裡向所有受造物傳福音,那他們就不能被認定為歐洲人。

受徐光啟委派改革曆法的人,就是將其一生都奉獻給這個信念的一個人。約翰.施雷克(Johann Schrek)是一位才華洋溢的博學者,不僅是天文學家,也是醫生、數學家和語言學家。但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名傳教士,隸屬於一個自西元一五四○年成立以來,就始終以全球性規模運作的團體。加入耶穌會的人,除了和修士一樣誓言安貧、守貞、服從之外,也同時誓言效忠教宗,接受他所指派的任何使命。有些耶穌會傳教士以獻身傳教,表達他們對此的承諾;其他人冒著殉難的危險,獻身於將英格蘭從異端中拯救出來;而另一群人則遠航到世界的盡頭。

當他們前往歐洲以外的地方時,他們接受的命令是:在不違背基督教義的前提下,盡可能地吸收當地風俗。他們在西印度群島像印地安人一樣地生活,在中國則過著中國人的生活。這項做法被推向令人印象深刻的極致。第一位去到北京的耶穌會傳教士,成功融入中國精英階層,當他在西元一六一○年於中國去世時,皇帝還御賜一塊土地供他安葬,這是外國人前所未有的榮譽。來自義大利的利瑪竇(Matteo Ricci),當他於西元一五八二年來到中國時,還對中文一竅不通,但他後來將自己變成了利瑪竇,並且精通這第二故鄉的古典學問,甚至贏得中國官僚階級認可,被視為同儕之人。

古老的哲學家孔子――其理念是中國道德體系的源頭顯然不是基督徒,但利瑪竇並不將他視為異端。他之所以能真誠地做到這點,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兩個特定的理念:首先,神賜的理性,非常清楚地表現在亞里斯多德的著作當中,也同樣啟發了孔子;其次,幾個世紀以來,他的教誨也已遭追隨者的破壞。利瑪竇相信,只有將這些淤積除去,儒家信徒才有可能被引導歸向基督。

就基本面來看,儒家哲學與基督宗教完全可以兼容並蓄。這也是為什麼當利瑪竇向羅馬要求派遣天文學家來中國時,他無須為了透過曆法改革來服事中國皇帝而道歉。「根據天主旨意安排,在不同時代、與不同種族的關係,人們採取各種方式,以引發人們對基督宗教信仰的興趣。」鄧玉函(即約翰.施雷克)從他的家鄉康士坦斯來到北京,終其一生奉獻於落實這項做法。

但在他的上級當中,也有一些人對此表示疑慮。就在這個關鍵性的日蝕讓鄧玉函得以進入欽天監任職之前幾個月,一名資深的耶穌會士抵達北京視察。儘管當地許多傳教士的工作成效讓安德烈.帕爾梅羅(Andre Palmeiro)印象深刻,他卻對指導他們工作的一些前提有所疑慮。在他看來,儒家哲學的內涵與基督宗教根本不同。「如果傳教士們認為在中國書籍裡,確實有一些論述道德的篇章可用來灌輸美德,那麼我會回問他們,自古至今的各個教派當中,哪一個沒有任何有關正確生活的準則?」

帕爾梅羅在天色因日蝕而變黑的前一週離開北京,他反思中國人令他困擾的各種行為――官僚對窮人表現出來的傲慢,他們無法理解教會與國家之間的區別,他們的妻妾之多駭人聽聞。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帕爾梅羅看不到任何一點崇拜以色列唯一創造之神的跡象。中國人似乎沒有神造萬物或上帝的概念。他們並不遵從唯一萬能真神的律法,而是相信由火、水、土、金、木這些構成要素所組成、反覆起伏循環不已的自然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