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的練習:一位麻醉醫師的人間修行》:父親到底用他的生命教會了我什麼?

《心安的練習:一位麻醉醫師的人間修行》:父親到底用他的生命教會了我什麼?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生是一趟單向的旅程,旅程的路上有各種不同的風景,有歡樂也有悲傷,主動脈所描寫的醫病實況、禪修的心得,就好像是他眼裡所看到、所經歷的那一幕幕風景,不管季節如何變動,時間如何長遠,他們都會一直影響著他的心,以及所有讀者的心。

文:主動脈

續命

大概半年前我就注意到父親怪怪的,我發現他瘦了很多,身形有一點變成我們醫學上所謂的惡病體質(cachexia),我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做檢查?他連理都不理,我想起他曾經跟我說假如他怎麼了,他要死在田裡,不要把他抓去醫院開刀,所以我就由他繼續任性。

直到兩個星期前的一天晚上,我在做晚課時,母親突然打電話給我,說父親頭暈不舒服,一直噁心想吐,叫我回家載他去急診。我回家後看到他趴在床緣拿著垃圾桶狂吐,我要帶他去醫院,他還是不肯,覺得只是吃壞肚子睡一覺就好。因為頭暈有可能是中風的前兆,我評估了一下他的狀態,覺得中風的機會不大,就只好繼續等到隔天早上。

隔天早上起來,症狀並沒有改善,因為他之前就有耳石掉落的問題,我決定帶他去看耳鼻喉科門診,父親因為關節退化,平常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我叫他拿拐杖走路,他也不要,但是這次到醫院,他竟然願意讓我推著輪椅帶著他到處去檢查,可以想像這次他有多不舒服,連站都站不起來,倔強如他,現在也終於願意承認老去。

結果這一次看起來也不像是耳石的問題,醫師建議轉到急診室做進一步的評估,結果到了急診室之後,才發現他的血色素只有七.九。

父親四十多年前的時候,就因為胃出血做過胃切除手術,半胃切除的病人因為營養吸收比較不均衡,所以會有某種程度的貧血,但是也不可能低到這種程度,於是我開始幫他安排各種檢查,尋找可能潛在的出血點,因為在醫院還有一些殘存的人脈關係,每個科的技術員都對我非常好,他們在滿滿排程的縫隙裡,硬擠出時間來讓我的父親檢查,所以我在兩天之內就把一般病人要花兩個星期的檢查都做完了,我當時心裡一直想著,難道我這一生之所以成為一個醫生,就是為了在這個時候可以照顧我的父親,我想起了《地藏經》裡面,描寫目蓮救母的故事。

他做內視鏡檢的時候,我親自幫他麻醉,我期待他只是因為潰瘍或是痔瘡慢性出血,但是當內視鏡伸進去胃時,我的世界瞬間毀滅,我看到一個巨大邊緣不規則的肉芽組織,中心有一個潰瘍正在出血,這種邊緣不規則的肉芽組織,惡性的機會非常高,就像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獸,正在啃噬我父親的生命,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兩個這一生作為父子的因緣即將結束,我心中如鋼鐵般的巨人就快要倒下。

腸胃科醫師幫父親做了切片檢查,同時很體貼地打電話給病理科醫師,請他優先幫我父親看病理報告,病理報告如預期是惡性,這是一種半胃切除之後的併發症,胃跟小腸交界處會因為酸性的胃液跟鹼性的腸液反覆輪流侵蝕,導致細胞發生變異,最後時間夠久之後就轉化為癌症。

我開始幫父親安排住院,在路上我遇到了副院長,我們小聊了一下,才知道父親為了我的問題前一陣子還去找過副院長,叫副院長勸我回去上班,我想起我推著他走過醫院的長廊,也有一些病人同他一樣,坐著輪椅在候診區裡候診,在那一剎那,每一個病人的臉孔都變成我的父、我的母,我想起師父曾經跟我說:「這一世的家人,下一世就是陌生人,現在的陌生人,下一世就是家人,無始劫輪迴之後,眾生都是我們的父我們的母,都是家人。」現在我的父親跟那些病人一樣都需要救治,而我就有能力可以幫助他們,這是我離開醫院,念佛念法念僧以來,第一次升起了回醫院工作的念頭。

要手術的前兩天,我本來要親自帶他去住院,沒想到另一家醫院的麻醫因為確診被隔離,臨時要我去幫忙,我想說那家醫院的手術本來就不多,假如動作快一點,我應該來得及下班再帶他去醫院。沒想到那天急診手術一直加,我根本沒有辦法回去,我媽媽打電話來說他們會自己去住院,我心裡突然浮現一個念頭,想到自己身為人子,又是一個醫生,我竟然連自已帶他去住院這樣一個小小的心願都沒辦法完成,他又要自己拖著腳,走過那麼大的醫院才能找到自己的病房,而且我早就發現他生病了,我好懊惱半年前沒有堅持他一定要去醫院檢查,讓他的病情失去治療的先機,想到這裡,我就在開刀房的更衣室裡痛哭起來。

要手術當天,我陪他在開刀房的前區等待,等待的時間很漫長,我們父子兩個都沒有說話,有些來來往往的護理師認出我來,跟我打招呼,我推他進開刀房,等到一切都準備就緒,我跟他說:爸!要睡覺了,醒來的時候一切就都好了。這一次我並沒有親自幫他麻醉,因為這不是一個小手術,我沒辦法親眼看到父親被割截身體,那天幫他麻醉的都是我的學弟,都是我親自帶出來的學生,那是一幅看起來特別感恩的景象,我當初當他們老師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成為我父親的麻醫,我相信我把他們教得很好,所以也很放心把父親的生命託付給他們。

我交代了學弟幾句話,他叫我放心,他會照顧我父親,就好像我平常會跟病人說「在你睡著的時候,我們會保護你」,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從學弟口中聽到類似的話語,我離開了開刀房到恢復室去,在那個瞬間,我變回了一般病人家屬。

手術的病人睡著了,一切就不知道了,但是在外頭等待的家屬,心裡浮現著各式各樣可能的情境,我曾經幫無數的病人麻醉,見證過各種病人的併發症,也看過無數的死亡,這時候當一個病人家屬,我們有我們的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