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莊子走過死亡幽谷

隨莊子走過死亡幽谷
Photo Credit: 華祖立 @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莊子於妻子的喪禮上坐在地上打鼓唱歌,前來弔唁的惠子見到也看不過眼,責備莊子竟如此無情。莊子回應,一開始時對於妻子逝世時其實也是感到悲傷,但逐漸想到人出生之前本來就沒有形體生命,在變化之間生而有氣再變出形體生命,而現在又復歸與無,認識到生死其實如春夏秋冬一樣是自然之事,想通到這裏就沒有再哭了。這個「鼓盆而歌」的故事,可以看到莊子認爲死亡是自然的觀點,而我們亦見到通達如莊子本人,在面對死亡時,亦會感到哀傷。

死亡,從來都是人生大事。無論是自己或是身邊摯愛將要馬上面對死亡,就算準備多充足,當死亡到來時,總是覺得太早太過突然,而且往往帶着幾分恐懼及悲傷色彩。2022年筆者親人相繼離去,感受甚深,適逢讀到《莊子》一書,覺得書中對於死亡的哲理甚為豐富,因此希望通過本文與讀者分享,從莊子的角度思考死亡本質,讓我們在他朝需要直面死亡時能夠多一份平靜,又或對正經歷痛失摯愛的心靈帶來半點安慰。

《莊子》一書於歷史長河中演化出多過不同的版本,其中以西晉時期郭象所注的三十三篇版本於學界間較為流行。因此,筆者采用清代郭慶藩以郭象三十三篇版本而撰的《莊子集釋》[1],作為本文的文本基礎。順帶一提,筆者希望忠於原著,避免變成假借《莊子》之名而實爲硬套自己的觀點。因此,在本文中引用《莊子》内容時在需要時會在後面加上出處,如(《莊子内篇•大宗師》),方便讀者追溯來源,慎思明辨。

常人對死亡的看法

孔子與其弟子常貴,在評價一位魯國殘缺但有德之人王駘時曾經說過:「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莊子内篇•德充符》),意思是指生死這樣大的事,也不能對這位有德之人產生絲毫影響,除了可見王駘功力深厚之餘,亦折射出在孔子眼中,生死實在是人生重大課題。而《莊子》亦曾記載鄭國曾經出現一位名爲季咸的神巫,能夠一眼看出人的生死禍福,如神一樣能準確算出對方陽壽仍有多久,然而鄭國的人一見到這位神巫,卻立即刻逃跑(《莊子内篇•應帝王》)。讀者可能覺得奇怪,既然季咸是那麽的神,爲何鄭人不一湧而上找他算命,反而要逃跑?其實,死亡不單止是人生大事,而且亦伴隨着强烈的恐懼感,害怕知道結果如果不如理想,如何能繼續有動力活下去。情況就如我們逃避身體檢查一樣,害怕萬一驗出末期癌症後晴天霹靂一樣。

「悅生惡死」就是我們常人對生死的固有認知,而這種對死亡的固有認知,就是莊子於《莊子内篇•齊物論》中所提到的「成心」。成玄英疏提到:「夫域情滯著,執一家之偏見這,謂之成心。」[2],簡單而言,就是我們對一些事情或事物產生了一種固有偏見。「成心」是《莊子》一書中一個非常重大的課題,但礙於篇幅所限,故筆者先繼續討論死亡問題,留待下次再與讀者分享莊子對「成心」的哲理。

「悅生惡死」,顧名思義,就是無論對於自己或摯愛,都總是希望保存生命,避免死亡。或許這個看法是出於動物的求生本能,已經深深植入在我們的基因當中,只是我們平常並不察覺。其實,只要我們撫心自問,就可以注意到這個「成心」的存在,並不是什麽深奧的哲學道理。然而,筆者認爲真正困難的地方,是我們要反思爲何這個「成心」有那麽强烈的方向性。如果筆者說:「悅東惡西」或「悅左惡右」,相信讀者會覺得筆者一派胡言,而筆者也是非常認同。但這正好揭示出一些問題:爲何生一定比死好?為何死一定比生差?我們這麽認可「悅生惡死」,我們,到底又能知道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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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iambettino Cignaroli@Wiki Public Domain

莊子對死亡「成心」的拆除

學者Lee Jung H. 亦曾引述希臘哲學家Epicurus於〈Letter to Menoeceus〉中所寫到的觀點指出:「如果我們存在,死亡並不與我們在一起;如果死亡來到,則我們已經不再存在」[3],我們清楚看到,對於死亡,其實我們是無所可知。

《莊子内篇•齊物論》中記載了一個有名的「麗姬悔泣」故事,當中描述一位將領名叫麗之姬的女兒,在收到晉王要迎娶她的消息時,擔心哭得連衣領都濕透,然而去到王宮時候,發覺原來能與王同床,食美味的食物,就後悔之前竟然為這件事而哭泣。這個故事道理說得明白,也許是出自我們對安全感的追求,在不確定性的面前,我們總是擔憂害怕,但有時其實我們連自己在擔憂什麽害怕什麽,也不知道。

莊子又在《莊子内篇•大宗師》中説到:「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透過成玄英疏的解釋,意思是指我們在生的時候勞苦工作,到老的時候變得無能尚可暫時閒逸,而到死後則終於可以停下來得到歇息[4]。在莊子眼中,死亡其實可以被視為一種勞動一生後的終極歇息,不見得死一定是壞事。

想比其他先秦時期的經典,《莊子》天馬行空的比喻一直是其獨有色彩,就算在生死這個嚴肅問題上亦可以體現得到。《莊子外篇•至樂》中記載了莊子在游歷楚國時在路邊見到一堆白骨,向白骨問其是否因爲貪生背理、國破家亡、戰亂、羞愧自殺、凍餓災害、盡了陽壽的原因而死[5],筆者認爲,莊子是刻意透過詢問白骨死亡的原因,羅列出人生在世時所需要面對的種種災難苦處,藉以令讀者反思,人生是否真如想象中的那樣美好。其後白骨向莊子報夢,指人死後對上再沒有君王,對下再沒有臣子,亦不需要再承受四季變化帶來的不適,就算成爲國王所帶來的歡樂,亦無法與之相比。最後,莊子說願意幫助白骨從返陽間,然而白骨卻以不願放棄現時死後的快樂,而斷然拒絕。由此可見,莊子借這個白骨比喻,帶出「生不一定比死好,死不一定比生差」這個道理。

讀者或會覺得,莊子是否有「悅死惡生」這個厭世的傾向?筆者答案是否定的。筆者認爲莊子是爲了拆除「悅生惡死」的這個「成心」,刻意用了與常人認知相反的作爲例子,藉以震撼讀者心靈,加深反思的力度。

面對死亡,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