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隨隊醫生的夢魘:我被要求把一位植物人病友從韓國帶回來

一個隨隊醫生的夢魘:我被要求把一位植物人病友從韓國帶回來
示意圖,非醫師本人。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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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翔

為什麼從此不當旅遊團的隨隊醫師、也不協辦主辦任何病友旅遊?源自於十多年前的一場夢魘般的經驗。

一位腎友是半年前做過心導管,在韓國南怡島一個郊外景點休克,當場CPR、叫救護車、送至醫院急診插管,病人轉送加護病房,沒有醒,成為植物人,我請護理長繼續帶團行程及腎友透析安排我隨車前往醫院。

後來把團先帶回台灣,病人無法脫離呼吸器留在韓國治療,回來就是麻煩開始。

家屬來醫院要求負責,還開記者會,又找民代立委關說,又開協調會多次,要求醫院把植物人帶回國,否則,司法相見。

因為此病人平時為另一位主治照顧,我請他飛去評估,他自費前往,回來說:「不可能,還在用升壓劑維持血壓。」

旅行社撇清,家屬咬定醫院負責。當然是旅行社主辦收錢,醫護是協辦,醫院沒收錢也沒出錢,是由腎友基金贊助部分。

病家不說理,硬要醫院負責,病人在韓國加護病房住了十多天,費用竟超過韓幣一千萬,家屬下最後通牒,不帶回來,後果自負。

結果,我找護理長談,兩人飛去韓國找醫師談判,醫師堅持病人不適合出院,民航機也有狀況,病人不穩定,建議要坐醫療包機,像那次摔馬包機300萬,一口價。

我本來向醫學中心借了行動呼吸器,在韓國海關被扣,出境才領。在韓國談判時,餐餐吃泡菜,現在看到泡菜就胃抽筋,我用各各擊破法,長榮那邊我自己開證明,說病人穩定,只須躺床,願意包下八個機位,請他們拆最後兩排位置,並且供應氧氣鋼瓶與隔離掛簾,而且開機尾,由後方升降輸送病人。

醫院方面,那位女主治醫師英語還可,我說願意切結離開醫院,一切自行負責。韓國機場方面,我要求救護車直達停機坪,海關人員上車查驗通關。

台灣方面,我請醫院救護組也比照辦理,在桃園機場停機坪等

醫院,跳過急診,直入加護病房,RT已stand by,護理長請她備ambu(手壓式呼吸球)、血壓計、Epinephrine(腎上腺素)及Norepinephrine(新腎上腺素)各20支。

結果,晚上七點飛機,醫院要我們下午一點出院,我只好要求,多送一瓶加了dopamine的點滴,小動作太多,結帳時又說不能刷卡,誰帶十萬美金現金?大家湊一湊,現金卡提款。

所以一點多開始,我就跟護理長交互蹲跳、輪流壓ambu(手壓式呼吸球),到了仁川還不到三點,中間血壓不穩就調點滴,藥物都還寄存海關,請護理長領回呼吸器與藥品,稍微輕鬆一下,等海關查驗,五點多準備登機,機尾翹起升降機啟動,終於進入機倉,我趕忙再與護理長溝通,待會ambu每半小時換班,先心理建設,主要是請護理長別慌,將軍必須故作鎮定。

在停機坪等的時候,血壓不太穩,收縮壓有時100多,有時80多,就有調點滴量,但洗腎病人無尿不能灌水,心跳大多在110,偶而會掉到50,應是CAD的問題。

我說,品妤,待會每半小時換手時就量一次血壓,兩支20cc空針先各抽10隻強心針,心跳低打atropine(強心針),血壓低push epinephrine(腎上腺素),各0.5cc,但重點不在此,我是要把醫囑下的很多、很細,讓他沒時間煩惱。

Ambu(手壓式呼吸球)每分鐘10~15下,重點來了,如果recheck也沒有BP、HR,一切照作,不必改變,機上有時空姐會來問安,當然誰希望在機上宣告死亡?

有時乘客用後方廁所,會偷瞄一下,我們神色自若但心裡警覺,結果飛機餐也沒點,中間打了幾次push,我握住病人的手說:「林xxx,加油!我們要一起回家。小峰和阿梅在機場等著,大家都在幫你,我們一起努力。」

我知道有效,心跳微弱確不曾停止,中間換過鋼瓶,但沒測血氧,其實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之,帶他回家是唯一目的。

飛翔中遇到幾波亂流也是無奈的插曲,反正空腹也嘔不出來,只是覺得頭暈。我想護理長也撑得很辛苦,只能咬牙強忍。

畢竟馬拉松式的壓ambu(手壓式呼吸球),已經從下午持續到深夜,中午過後沒吃東西,只叫過果汁,體力也將耗盡,病人也很辛苦。

終於,黑暗大海上。出現遠方的燈火,情不自禁地眼眶模糊,我覺得。好感謝隊友。也深知,醫護人員辛勞,那種苦不足為外人道,確是我們深沈的心靈共鳴與生命體驗。

當下,給自己誡命與承諾,不再苛責任何醫療誤失,誓死捍衛醫療勞動權益。降落後,順利入住加護病房,也安排加洗腎,已經半夜十二點,我請護理長早點回家,自己單槍匹馬與家屬在會議室會談。

我沒有倒,家屬走了,病人接呼吸器洗腎,我留守到洗腎結束,已經天光。

沒什麼,這叫責任。從此十年來不曾再辦過腎友旅遊,這樣的責任一次已足。

後來,病人在加護病房住了近兩個月,有感染,有胃出血,穩定後轉入呼吸病房,奇怪的是,家屬居然認定我為主治,還要求給電話。

於是,我又照顧這病人,近兩年,最後仍是敗血症走了,與家屬混很熟,還跟他兒子買手機,沒有提告訴,只是,韓國帳單超過台幣百萬,按健保項目申請,回來八萬。

健保無價,真沒有價值。韓國收費也差太大,台灣健保也過於嚴苛,我還幫家屬寫覆議,後來又補回六萬,還好病人是本地地主,經濟可以。

但是病人在我們家的住院費用,加護病房所有費用被健保硬砍十幾萬,呼吸病房就做人情,我寫簽呈給院長免除家屬病房費,順利劇終。

一起哀悼健保,祝它長命百歲,請大家原諒我的憤世嫉俗。那是我的誡命與承諾,旅遊就是旅遊,不要當隨隊醫師那是一種責任。

全文獲作者授權刊登。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