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改無良,明星高中變成代罪羔羊

教改無良,明星高中變成代罪羔羊
Photo Credit: Alan Levine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教育改革了二十年,教育行政人員的「聯考」(追求卓越)思維依然不改,還義正詞嚴地教訓家長才是追求明星高中的封建元凶,做賊的喊抓賊,世界上還有沒有比這個更光怪陸離的現象了?

文:李瑞中,國中生家長,紐約大學阿布達比校區社會研究與公共政策副教授

曾幾何時,「消滅明星高中」變成教改失敗的代罪羔羊。然而「反對消滅明星高中」的聲浪與行動也未曾稍歇:譬如台北市長柯文哲的女兒,也許由於作文寫得不夠八股,不為閱卷老師喜愛,決定放棄分發改拼特招理由居然是市長夫妻不開車,對於光貸款就數千萬的豪宅住戶而言,只有北一女和師大附中是「社區高中」。

柯市長夫妻發言每每道出小市民的心聲,關於孩子考試,他們儘管拐了個大彎,仍舊點明了天下父母沒有一刻不希望子女能擠進第一志願,且重點在於公平。不公平的篩選制度,人們不服氣。

反觀教改英雄們和教育行政者,則自詡佔據道德制高點,批判這些苦心的父母與努力的考生,封建思維,一心一意維護「明星高中」。教改失敗,從十年前就已經成為社會共識,然而始作俑者不負責,竟然將焦點誤導成明星高中存廢,企圖挑起另一場階級戰爭,來為他們的失敗遮掩。

其實明星高中存廢根本是假議題!美國的教育改革討論,動輒環繞著追求平等與追求卓越的緊張關係,並且他們心裡很清楚我們原則上要追求平等以及也追求卓越,只是兩者有些時候是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台灣在聯考時代,擺明了追求卓越,犧牲了一半以上的孩子,國中開始就把他們編進放牛班,除了諸般人格凌辱(但誰說不愛讀書的孩子等於品行不好?殊不見大奸大惡之徒,多的是會念書的?)享受的資源也遠低於同一個學校的升學班學生。

譬如我讀過的某國中,放牛班教室較為偏遠,課桌椅損壞的修繕緩慢,教室玻璃也常常是破的。老師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的歧視與偏見,對於他們而言,這當然都是放牛班學生精力過盛,破壞力強所造成的,學校經費有限,無法照顧好每一個孩子。聯考篩選的機制也是跟著「追求卓越」設計,因此光會課本還不夠,還得要做參考書測驗卷,練習刁鑽的題目,以因應有「鑑別力」的考題(翻譯:差一兩分有意義,足以讓你掉一個志願;志願序也有意義,代表你相較於同儕,有多「卓越」)。

如果失敗的教改,其背後的精神有可取之處,就在於它質疑了把「追求卓越」作為教育的單一目標的合宜與正當。特別是一個放棄大多數學生的國民教育,有資格稱之為「國民教育」嗎?國家的存在,絕對不是成就少數人民的優越感與自我實現,這點必須要改。明星高中是這個「追求卓越」理念所伴隨的聯考制度的副產品,如果我們在國民教育階段放棄「追求卓越」的理想,則自然不會要捍衛明星高中的存在。只是配套措施也要真正「追求平等」,而不是打著「追求平等」的招牌,做著「追求卓越」的勾當。

我前一篇「國中會考是劣版的聯考」的論證指出國中教育會考是換湯不換藥的聯考,這篇進一步說明,其背後的精神乃是「追求卓越」,不是「追求平等」。因此只要國中會考不徹底改變,則明星高中會持續變成代罪羔羊,其存廢問題只是模糊焦點。

然而什麼樣的考試制度才會與「追求平等」的目標一致呢?我主張維持會考,但是是評量學校辦學以及老師教學的總體成效,不是區分個別學生的表現。譬如:每個科目就只分兩級,達標與未達標,不要再加入其他的次類別(譬如「++」、「+」都是違反「追求平等」的精神)。學校行政人員與老師的評鑑可以與未達標學生的比例扣連,分成校際與校內兩部分。

校際的評比,重點是協助這些學校的老師們教導這些特別需要幫助的孩子基礎的知識,而不是懲罰他們。因為這些未達標的學校往往反映了背後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如城鄉差距),以及沒有老師願意在同等報酬下到偏鄉服務,因此應該考慮反向操作,如果有老師或校長願意到不達標比例高的學校任教,給予額外津貼。校內的評比落後,特別是同一班級,不同科目的評比,假設常態分班做得確實,則可能反映個別老師的教學不力,可以考慮適度予以懲處,並淘汰不適任教師。

值得強調的是當我們只在意學生的表現是否「達標」,考題就可以很基本,且不需要具備「鑑別力」,甚至可以準備一個超級大題庫,從裡面隨機選取題目,連入圍命題改考卷都免了。長年關切教改的李家同教授,一再疾聲呼籲救偏鄉的孩子,他們連基本的東西都不會,且進一步指出這是教育的失敗,不是成功。但教育主管當局充耳不聞,一味以「追求卓越」,因此要有「鑑別力」的命題思維,對著李教授關心「教育不平等」的苦口婆心勸諫,雞同鴨講,讓人搖頭。

教育改革了二十年,教育行政人員的「聯考」(追求卓越)思維依然不改,還義正詞嚴地教訓家長才是追求明星高中的封建元凶,做賊的喊抓賊,世界上還有沒有比這個更光怪陸離的現象了?

當會考徹底排除「追求卓越」因素,則明星高中自然消滅,而不是像現行制度,「老明星高中不死,只是逐漸凋零」,但凋零的不只是高中本身,且是「追求卓越」的榮譽感。假貨掛著名牌,讓人不服氣且唾棄。

就算要剷除明星高中,也不該用這種硬摻假貨的卑劣手段,而是正大光明如前所述,本著「追求平等」的理念,設計一套制度,讓本來就是考試副產品的明星高中自然消失。民國五十七年的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政策,就是這樣的做法,試問當年的明星大同中學今何在?

然而更深刻要思索的問題是「只追求平等,不追求卓越」是否是我們要擁抱的價值,沒有一個強盛的國家、有活力的社會,靠的不是一群領頭羊。兩岸的消長,不單單是硬實力,也是軟實力,這是國際上眾所目睹的事實,然而這裡的比較未必是中國大陸十三億人的平均數(或中位數)比較台灣兩千三百萬人的平均數(或中位數),兩岸的「中位數」人們要同場競技的機會渺茫,然而我們靠的是領頭羊創造工作機會,編織國家願景,促成兩岸和平,造福其他人。離開兩岸的框架,亞洲四小龍之間的競爭與合作,亞洲在全球的戰略經合位置,也都需要一小撮菁英能夠與世界上其他國家的菁英並駕齊驅,甚至居領導地位。

但「追求卓越」是個困難的目標,學業能力是最容易定義,最容易篩選,卻對未來的成功與真正的卓越之預測力有限的指標。而培養卓越的人才所需要的師資,也不是唾手可得。這個問題,我們下一篇再談。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搞編輯:楊士範

Photo Credit: Alan Levine @ Flickr CC BY SA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