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對尼采有偏見,但他竟成了我的「哲學中年危機」

雖然我對尼采有偏見,但他竟成了我的「哲學中年危機」
Photo Credit: Gustav-Adolf Schultze Public Domain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最近沉迷尼采,說起來有段故事。

二十多年前讀過一些尼采,主要是Beyond Good and Evil和Antichrist這兩本書,不過,連一知半解也談不上,只是覺得頗有趣,但對我的思想無甚影響。此後專讀分析哲學,距離尼采便越來越遠了,不但沒有再讀他的著作,甚至對他形成偏見,認為尼采的哲學不嚴謹之餘,還有點嘩眾取寵的傾向。

直到在Berkeley上Bernard Williams的課,知道他佩服尼采,於是重燃我對尼采的興趣。還記得最後一兩次旁聽 Williams的課,包括他的一個graduate seminar,內容主要是討論他的書稿Truth and Truthfulness(後來出版了,是Williams的最後一本著作);在這個seminar裏,他直接講到尼采的地方不少,改正了我的一些偏見。其實,Williams的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已深受尼采影響,在最後一章 ‘Morality, the Peculiar Institution’,這影響尤其明顯,只是我當時無知,沒有察覺而已。

雖說已重燃對尼采的興趣,可是,在拿tenure前要專注於自己一向研究的題目,以期盡快有期刊論文發表,而我知道讀尼采不能不深入地讀,否則不會有甚麼領會,因此,一直沒有再讀尼采。

拿了tenure後,有一次系內的讀書組有同事提議讀尼采的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我當然求之不得。我滿心期望這次跟同事一起讀尼采,會有很大的得著,可是,事與願違,我仍然接受不了尼采的觀點和表達方式,讀書組內的同事也未能幫助我更了解尼采的思想。

如是者又過了幾年。大約半年前,我重讀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比從前更理解這本書,也更喜歡,於是決定再一次探索尼采的世界。這次我先不讀原典,而讀一本導論;我隨便揀了Brian Leiter的Nietzsche on Morality,只是試著讀,如果讀了頭兩三章覺得不對勁,便另找一本更好的。誰知這本書是個大大的驚喜,不但寫得清晰而饒有趣味,而且治學嚴謹,詮釋有理有據。

讀過這本導論後,我還讀了好一些有關尼采的論文,其中我欣賞的作者有Raymond Geuss、Richard Schacht、Ken Gemes、Christopher Janaway和Bernard Reginster。除了Leiter的導論和這些論文,令我對尼采越來越感興趣的,還有Geuss在2013年於劍橋大學的尼采講座系列(在 YouTube 可看到),可說令我大開眼界。

接著我便重讀Beyond Good and Evil 和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上次讀的是Kaufmann譯本,這次讀的是 Clark & Swensen譯本,連題目的翻譯也不同),開始覺得進入了尼采的世界。尼采說他的書不適合所有人讀,現在看來,他的書,即使是對同一個人,是否適合讀,也要看時間和際遇,有可能會太早了,也可能會太遲了(相對於 historical contingency,這可說是biographical contingency)。

有朋友知道我迷上了尼采,問我這是不是我的philosophical midlife crisis,我老實答「是的」。雖然我對分析哲學的興趣沒減,雖然我仍然有能力寫出會給哲學期刊接納的論文,但我同時感到自己在哲學上已有點僵化,需要新的刺激,需要重新評估自己的世界觀、哲學觀和價值觀,而尼采的哲學正正能給予我這種新的刺激。

仔細讀尼采,我「被迫」重新思考一些重要的問題,例如「真理是否值得追求?」、「有沒有客觀知識這回事?」、「我們應該視人人為平等嗎?」、「我為何要受道德約制?」、「民主是不是最好的政治制度?」。也許我最後還是不同意尼采,也許我根本就誤解了尼采,然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這個重新思考的過程,這個令我重新意識到自己的限制的思考過程。

最後,讓我用一段引文作結。這是Beyond Good and Evil第五節的一部分,我認為所有讀哲學的人都應該思考一下尼采的這幾句說話:

“What provokes one to look at all philosophers half suspiciously, half mockingly, is not that one discovers again and again how innocent they are — how often and how easily they make mistakes and go astray; in short, their childishness and childlikeness — but that they are not honest enough in their work, although they make a lot of virtuous noise when the problem of truthfulness is touched even remotely. They all pose as if they had discovered and reached their real opinions through the self-development of a cold, pure, divinely unconcerned dialectic (as opposed to the mystics of every rank, who are more honest and doltish — they talk about ‘inspiration’); while at bottom it is an assumption, a hunch, indeed a kind of ‘inspiration’ — most often a desire of the heart that has been filtered and made abstract — that they defend with reasons they have sought after the fact."

(意譯:『令我們對哲學家起疑,甚至有點想嘲諷他們的,不是因為我們一而再發現這些哲學家都過於單純,發覺他們經常犯錯和迷途不知返,簡言之,不是因為他們的天真和稚嫩 — 而是因為他們在著作裏不夠誠實,雖然每當有人稍為提出真誠這一問題時,這些哲學家都會說出道貌岸然的漂亮話。他們都會裝作是經過詳細計劃和冷靜的思辨過程才得出他們的哲學結論,不會像一些神祕主義者那樣傻憨憨直認自己的看法是來自所謂「靈感」;事實上,這些哲學家是先接受了某些假定或直覺的看法,也可以說是一種「靈感」 — 很多時不過是經過了過濾和抽象化的心底慾望 — 然後才去找所謂理據來支持這些看法。』)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魚之樂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