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中國殭屍傳說與港產殭屍電影(二):殭屍故事的主題舉隅及其形象的多義性

Photo Credit: sanxki CC BY ND 2.0
唸給你聽
Photo Credit: sanxki CC BY ND 2.0
三、近世中國文獻裡的一些殭屍故事主題

相信讀者諸公也是看明白了:前一篇文章所說到的殭屍故事,絕大部分都是貨真價實的死屍,他們好端端地躺在地底,動都懶得動一下,真正把事情搞大的,反而都是地上的活人。然而俗話說的好:會飛的蟑螂不是普通的恐怖,會動的殭屍也才真的是可怕到不行。所以接下來我們要講的,是真正「生動」一點的殭屍故事。

不過,必須提醒讀者注意的是:絕大部分這類故事,其實都出自於所謂的「筆記小說」。換句話說,這些有關殭屍的傳聞,通常都是些甲聽乙說、乙聽丙說、轉了好幾手的鄉野奇譚。而若我們仔細觀察的話,也不難發現其中有些劇情元素常常反覆出現,頗有轉抄嫌疑。再加上這些故事本質上就是容易以訛傳訛、難以確證的鬼怪情事,故而它們的真實性,恐怕都得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過,鬼故事這玩意兒,向來是信者恆信、不信者恆鐵齒。無論如何,我們的重點是現代的殭屍電影與古代的殭屍傳說之間,可以做些什麼有趣的比較,至於故事的真假與否,還請看倌們自行定奪囉!

閒話休說,還是快些進入正題。前文曾提到宋代《夷堅志》裡頭的殭屍與色鬼奇譚,寫這部書的作者叫洪邁,跟六百多年後的紀曉嵐一樣,這位見識廣博的文人也是個當朝學士。洪大學士大概是辦公室坐得久了,官場文章搞得他有些無聊,於是特別喜歡收集世上的奇怪故事。他的《夷堅志》系列一寫就寫了四十多年,陸續出版了一系列續集,簡直成了職業作家。而在他後來的《夷堅支志》裡面,就還有這麼一個殭屍故事。

我們的高中社會科都有教過:江西景德鎮的瓷器,在中國歷史上特別出名。而在宋代,這地方便已經是名滿天下的瓷器產業重鎮了。《夷堅支志》的這個故事說到:南宋寧宗在位的時候,景德鎮裡住了一對貧窮夫妻,男的叫朱四,女的叫張七。某天半夜,這張七爬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突然跑來一個男人跟她搭訕(沒有沖水馬桶與地下汙水管路的年代裡面,茅房通常會在家門外邊──不知道這樣解釋會不會讓你覺得事情有合理一些)。這男的說自己叫葉七,就住在他們家隔壁。看他們夫妻倆生活清苦,特地揣了一貫錢要拿給張七,幫他倆的忙。

故事讀到這裡,一般觀眾應該都會覺得不大尋常──救濟貧窮這事有一百種搞法,怎麼這葉七專挑人家半夜蹲茅坑的時候送錢過去,太不對勁了吧?然而,張七大概被這筆橫財給迷了心竅遮了眼,儘管街坊鄰居裡頭從沒聽過一個叫葉七的,但老天要送金銀財寶,管他什麼時候要來,先收下再說吧!於是乎,張七喜孜孜的收了錢回房睡覺,葉七也就這麼瀟灑地離開了。這之後,葉七竟每晚都上門來送錢,有時還連帶送了一堆閃亮亮的珠寶,而張七也都收得開開心心,沒多久,這對關係古怪的男女,遂通上了「衽席之好」(衽席上能通什麼「好」,自也不用多說啦)。

一個月過去,張七既結了新歡,又收受了一大堆的錢財首飾,打扮得便也越發花俏起來。然而,同巷裡的某婦人瞧見張七的新髮簪跟新衣裳,赫然就是她這幾日在家裡遍尋不著的東西──想來是給這賊婆娘偷走啦!婦人一怒之下,遂去告了官,官府也很快地找上了張七的家門。這張七沒法辯白啊!只好誠實招認不諱,把葉七的事情給原原本本地供了出來。沒想到鄰居一個老人聽了張七一番話大驚失色,忙說那葉七確有其人,但這傢伙……

已經死了二十餘年啊~~~

於是一眾鄉民跑去找到了葉七的墳,挖開才發現那棺木都爛了,裡頭卻「僵屍不損」,而「諸家先所失物,多有在其側者」。換句話說,每天晚上這葉七的殭屍跑出棺材以後,一面要當小偷,一面還要跟張七亂來,整個就是很忙。不過這整個故事最神奇的地方,其實不是殭屍半夜會爬起來偷人又偷東西,而是這個故事的開頭雖然交代了張七的老公名喚朱四,可是我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在幹嘛……

上述故事同樣反映了「殭屍」在九百多年以前是如何被中國人所想像的。而像這樣把種種怪事歸結於殭屍作祟的鄉野奇譚,我們在宋代以後的各類筆記小說裡面,也還能找到一大堆。說得明白點:由於屍體的僵硬不化是一種不尋常的現象,普通老百姓也不大能明白其科學原因,故而殭屍的周圍,總是不可避免地要纏繞著各種各樣的靈異傳說。而大部分時候,這些殭屍想像就如同我們前面談到的那樣,要不就是害人性命,要不就是毀人田土,總之多半不會扯上什麼好事便是。

再看一個例子,出自於頗具史料價值的清初文獻《罪惟錄》。明世宗嘉靖年間,有個刑部的大官叫陳祐,跑到陝西地方去出公差。去了以後找不到地方落腳,人家便安排他住在以前當地某官員的辦公處所。這屋子大概就是一間普通官衙,說不上什麼特別之處,唯有一道鎖上的門頗為古怪。聽人家說,這扇門已經有一百五十年都沒給人打開過了,裡面也不知鎖了些什麼東西。無論如何,這陳祐反正是個過客,辦完公事就要打道回府,大概也因此就沒再深究下去。

然而陳祐住進那房子以後不多久,卻糊里糊塗害上了病,三個多月過去都不見好轉,也找不出原因來。折騰了老半天,陳祐漸漸懷疑起自己的怪病,可能與那門後的物事有關,遂命底下人進去一窺究竟。沒想到眾人破門而入以後,等在他們眼前的,卻是極端駭人的景象──裡頭赫然見到「僵屍釘壁,如塵封蛙腊」,總之就是一具屍體被釘死在牆壁上頭,並已產生了一些可怖的變異。在這空氣不甚流通的小房間裡自然乾燥了一個半世紀,整個遺體的形貌大概不會太好看就是了。

膽戰心驚的陳祐趕緊找了人來問話,才知道明初的時候,在這屋子裡上班的某布政使得罪了當朝皇帝,也就是明太祖朱元璋。這朱元璋在歷史上,對自己的手下官僚出了名的壞呀!於是可憐的布政使便給釘在了牆上,懷著怨念死去了。而且據說這一百多年來,他的冤魂還在屋子裡外搞出不少鬼故事,鬧得雞犬不寧──想來陳祐的怪病,也跟這殭屍的搗蛋脫不了干係。

既明白了原委,陳祐趕忙搬離了這幢鬼屋,所害的病也就漸漸痊癒了。而據說在他搬走以後,屋子裡的那道門仍舊關得嚴嚴實實,裡頭的殭屍自也沒人敢去動它。神奇的是,這房子的左近仍不時傳出些許怪事,比方說附近人家的小牛生下來,竟長出了人類的手;或者是小雞生下來,長出了四隻腳──換句話說,這殭屍的威力簡直可以與核爆造成的輻射汙染相提並論,也難怪大家要怕成這個樣子了。

陳祐的奇遇記,其實是一種典型的殭屍故事主題。這類故事通常描述一個不得善終的死者,其鬼魂留在陽間作祟為厲,並且總是對人們的日常生活造成破壞性的影響。而在這種情況底下,屍體的未能腐化,便應當解讀為死者對人世間的事情尚有掛念──特別是含恨而死的那種怨念。

不過,殭屍倒也不一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為禍人間。在另一種類型的故事當中,殭屍其實是不太搗蛋的,他們鎖定要報復的目標通常只有一個,也就是害死自己的仇人。有許多殭屍故事的公式,都是在描寫枉死的鬼魂如何透過幽暗隱微的異象,引起賢明的官員注意,幫助他們平反自己的冤情。舉個例子,明末的一本章回小說《于少保萃忠傳》就曾說到這麼一個故事:

明朝重臣于謙以前擔任地方巡撫職的時候,常常出訪民間。某天他帶著一票人走在路上,忽地一陣怪風,捲來了一堆冬青樹的葉子,並且只在于謙的跟前旋來轉去。這于謙心想不對啊,夏天都還沒過完呢,哪來的這許多枯枝敗葉,「此必有異事也」──這種怪象就跟六月雪一樣,必有冤情啊!於是,在我們看來可能有些神經質的于謙,便因為這樣一個奇怪的線索,帶著隨扈展開了訪查,並且還真讓他們找到了一棵大冬青樹。這樹旁有座廟,裡頭兩個和尚看到官員帶著大隊人馬,便出了廟門相迎。

英明神武的于大人見了這兩和尚,面相看來顯非善類,問起話來又支吾其詞,遂暗自對這兩個禿驢做出了有罪推定。但辦案要講證據哪!總不能全憑自由心證定人家的罪。於是聰明的于謙不知哪來的靈感,當即命人在冬青樹旁四處亂挖──果不其然,樹下就埋了一具「帶血傷喉,頸皆勒斷」「僵屍」,想來那風捲冬青葉的怪事,也是這死者要請他幫忙伸冤了。而于大人見了這屍體的感想更妙,只聽得他緩緩地說道:「冤哉!冤哉!盛夏而屍不朽壞,豈非冤乎?」

──以上這個完全不科學的刑案故事,過程與結果都不甚重要,反正最後就是兇嫌伏法、冤案得平,標準的「包青天」式公案小說套路。對我們而言,這個故事裡面最有趣的事情,仍是于謙對「僵屍」的論斷。按照他的(或者說是小說作者的)看法,死屍要是沒有隨著炎熱的天氣腐化,那麼想必是不能安然長眠,還有話要說。說些什麼呢?地球這麼危險,一個亡靈不能早登極樂,還留在人世間飄來飄去,必然是死得不明不白,就像經典名劇《烏盆記》裡頭的冤魂一樣,要找人替他報仇哪!

上面的故事雖然出自於一部歷史小說,但其實類似這樣的殭屍想像,並不只見於小說家言,我們在官修的正史當中也能找得到。比方說吧,《明史‧循吏傳》就記載了永樂年間一個錢塘知縣葉宗人的神奇遭遇。這位葉知縣平日勤於政務,在地方上聲譽頗著。某天他坐在縣衙裡面辦公,忽地瞧見一條蛇爬上了樓梯。而你知道:像于謙或葉知縣這種古人理想中的好官,腦袋裡頭似乎都配備了一種冤案警報器。當葉大人看到這條蛇的時候,非但沒有像我們這些死老百姓一樣嚇得到處逃命,反而很鎮定的觀察牠,甚至還覺得牠「若有所訴」,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於是葉知縣便開口向這條蛇問話了:「爾有冤乎?吾為爾理!」──你老兄有冤情麼?我來幫你的忙!蛇聽了葉知縣的話,扭過身子就爬出了縣衙,葉知縣也派了個手下雜役跟著牠,一路跟到了縣城裡的某間餅舖前面。只見那條蛇往餅舖的爐子下頭一鑽,旋即不見了蹤影。於是乎,英明的葉大人就憑著這個完全不合理的線索發下了搜索令,命人搬開了餅舖的爐子,一勁兒往地底下挖──想也知道,他們又挖出了一具殭屍,葉知縣也因此破獲了一起凶殺案。

還有一個同類型的故事,出自於清代另一本著名的志怪書《子不語》。故事說湖北的荊州地方有個姓範的富戶死得早,身後留下了一雙兒女。這弟弟只有六歲大,剛念完幼稚園的年紀,什麼也還不懂。不過,十九歲的姊姊倒是「知書解算」,挺能幹的,懂得處理父親留下來的生意,於是姊弟倆儘管自幼喪父,家境既能維持富足,生活倒也無虞。

然而,壞就壞在範氏家族裡頭,有個名字叫範同的傢伙想要侵吞遺產,竟惡向膽邊生,找了個機會就把範家姊姊給擄走,連同範家店鋪裡的一個夥計,雙雙綁起來給丟進了河裡,淹死了兩條人命。範同隨後向官府謊稱這兩人通姦,怕被人發覺,故而相約自盡。而顢頇的縣官也沒有詳加追查,一樁冤案,就這麼給鬧出來了。

這之後,範同成功的入主範家產業,好不快活。直到一年以後,新任的荊州知府偶然路過了範家姊姊的墳前,竟聞到墳裡飄出一股奇怪的香味,便問起了左右從人,是否知道這墓主是怎麼回事。剛好他手下的文員裡頭,有人知道範家的這起冤案,遂將事情原原本本的給知府說了一遍。正直的知府為了主持公道,下令開棺驗屍,就把範姊姊與那同死的夥計從墳裡給挖了出來。

棺材一打開,眾人才驚覺這兩名死者「屍各如生」,都還像活著一般,顯然這兩人也都死得很怨哪!於是接下來,英明的知府幫範家姊姊平反了冤情,那佔人家產的範同則不得好死、暴斃身亡,後面都是中國民間故事的標準作業流程,就不多交代了。然而,這故事的重點在最後面──當冤案的真相大白以後,人們赫然發現:兩名死者的屍體終於開始腐化。按照這個故事的邏輯,這種現象,顯然應該解讀為兩人的冤屈已獲伸張,心念再無罣礙,可以安然長眠於地下矣。

四、「一具殭屍,各自表述」:關於死而不腐的多元詮釋

以上所說的幾個故事,你可能覺得都難以當真。但故事的真假,許多時候並不是我們讀文獻的重點。真正的重點是:我們可以藉著這些故事,窺見古時候的人們對於殭屍現象的一些想像與看法。其實殭屍的形成原因,大概並不真的那麼玄妙。我們看近代中國的考古發現裡面,也有許多頗為著名的古屍,其中有些還是文獻可考的人物,看起來人家當年也都走的挺安詳的,並不一定就有什麼冤枉。

而且,在不同時代的不同故事當中,所有這些「殭屍」的案例,似乎也都體現出不同的意義。比方說吧,南北朝時代有一本書叫《異苑》,裡頭有個故事說到漢代士人京房的墳墓,在東晉的時候給一些軍人挖開了。算算那時京房大概已死了三百餘年,但他被挖出來的時候其屍首卻「猶完具」,都還保存得好好的。而那時候不知是打哪來的奇怪觀念,覺得「僵屍人肉堪為藥」,也就是說死而未腐的人類屍體可以是一味藥材──於是這些個挖人家墳墓的渾蛋,竟把京房的屍體給卸成了好幾塊,全給分掉了。

宋朝初年的另一個案例,則是一位叫盧多遜的大官,死後其靈柩被暫厝在襄陽城裡的一處佛寺當中。但他的屍體過了許久卻都沒有腐化的跡象,「儼然如生」。於是盧多遜的兒子便把他當成還在世一般,每天按時幫他更衣,這樣的習慣一直保持了二十餘年。顯然這具死屍對於他的親人而言,溫情與敬意,還要勝過我們普遍對殭屍的恐懼。

另外在清代,鐵齒銅牙紀曉嵐的好朋友、才名頗著的詩人董元度,則曾提過一個關於殭屍的觀念。他認為:要是有人生前犯的罪孽理當被「鞭屍」、「戮屍」,卻逃過了恢恢法網的話,這人死掉以後,屍體也必然不會腐朽。

根據董元度的說法,在雍正時代震動天下的呂留良案裡面,那罪犯呂留良雖已死了四十餘年,他的屍首被官府拖出來「戮屍」的時候,整個人的容貌仍像是活著一樣,刀子割它還會有血滲出來。董元度說,這種現象就是「鬼神留使伏誅也」。也就是說呢,是老天爺刻意要把嫌犯的待罪之身給留下來,等著有朝一日讓「正義的力量」挖出來鞭撻。

五世紀到十八世紀這三個有關殭屍的故事,雖然說的同樣都是死而不化的屍體,但你看有人會拿它來當藥吃,有人把它看作在生的親人細心侍奉,還有人認為這種現象是死後仍然欠揍的表徵……。而在我們所談到的其他故事裡,殭屍的意義也全都如此不同──用現在的話來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具殭屍,各自表述」吧!

文獻紀錄裡面,還有一種殭屍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不過人們對於這種死屍倒是頗為敬慕,而相對不會那麼樣感到害怕。這種案例,在現代世界也仍舊存在,甚至在今天的台灣、中國、日本等地,也都依然保有相當的影響力,那就是佛教的「肉身菩薩」。

漢傳佛教信仰的部分宗派裡面,僧人相信修行的成果能讓死後的肉身不壞,得出「全身舍利」。這樣的想法,其實可以追溯到很遠的歷史故事。我們看南北朝時代很重要的佛教文獻《高僧傳》,就說到一個叫訶羅竭的僧人,死後被火化的時候「焚燎累日,而屍猶坐火中,水不灰燼」。後來訶羅竭的弟子把大體移到了他生前坐禪的石室當中,三十年後有人來看他,仍是「儼然平坐」,如同在生的樣子。

類似訶羅竭這樣的神異故事,能夠證明一個得道僧人的超凡脫俗,同時也是一種宗教奇蹟力量的展現。而在訶羅竭之後,歷史上也陸續還有許多的著名僧侶,都有肉身成佛的事蹟,一直到最近幾年,東亞的佛教界都還有一些老和尚,會在死前交代以「坐缸」的方式保存其遺體,也就是讓屍體呈坐姿存放在密封的大缸裡頭,數年後再開缸,驗證其肉身無損。

其實,用純科學的角度來看,坐缸的辦法,本來便有助於遺體的完整保存。雖然所有的肉身菩薩,一定都圍繞著各種神奇的傳說,但事實上,這些聖蹟仍舊有很大一部份是藉著人為的輔助力量而成就的。我們看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一具肉身菩薩,也就是赫赫有名的禪宗六祖慧能,他的肉身像保存到現在,已歷時一千餘年了。但現代學者的研究指出:這尊肉身像其實是以慧能的遺體為基礎所塑造的陶瓷造像,而裡頭也仍需要以鐵架等人工方法幫忙做支撐。

惠能禪師的真身, 供奉於廣東韶關南華寺的靈照塔中/Photo Credit: Wikipedia

當然,我們這裡將肉身菩薩比做「殭屍」,並沒有任何詆毀的意思。如同前述,這個詞彙的原意之一,也就只是在描述死後肉身不壞的狀態罷了。有趣的對比是:同樣是死而不腐的超自然力量,對人們來說,高僧與百姓的遺體,所傳述出來的意義卻是這般大不相同。社會學的老祖宗馬克思・韋伯(Max Weber)有句名言說的好:「我們是懸掛在自己所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人們對每件事物的看法是如此相異。說起來這也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你覺得呢?

我想你還是會覺得管他意義什麼的,只要是屍體都嘛超級恐怖,老實說我也怕得要命。六、七年級的朋友,小時候可能會聽過一本書,叫《寰宇搜奇》。類似性質的書(比較有名的好像是讀者文摘出的《瀛寰蒐奇》)在二十年前好像頗為流行,這種書的內容,大概就是介紹世界上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一堆超自然奇蹟跟神怪故事。

我記得我家那本《寰宇搜奇》有一個部分就在講不可思議的屍體,內容包括了肉身菩薩,還有日本的河童等等。我小時候非~常~地怕那本書,特別怕講屍體的那一小節,可是又忍不住手賤會想去翻,然後嚇到晚上都不敢起床尿尿,蠢到不行。其實我們對屍體、死亡、鬼魂等事物的害怕,大概也都是從小開始的,這種恐懼心理或許與生俱來,也或許是在文化環境裡面耳濡目染。總之,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註定就是要被恐怖片裡的這些東西給嚇一輩子,直到我們終於也成為這些東西為止。

但你知道,在所有那些嚇死人的鬼怪電影當中,會走動的屍體,是很特立獨行的一種壞蛋。我們看現代東亞國家的恐怖片,大多喜歡在鏡頭裡營造虛無飄渺的驚悚氛圍,前文提到的清水崇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這種類型電影當中的鬼,通常都是所謂的「阿飄」,多數時候它們就只是悠閒地飄來飄去,故意把主角跟觀眾嚇得疙瘩滿地,一直拖到關鍵時刻,這些阿飄才會現出完全體,厲害個幾分鐘。

而殭屍的恐怖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比起貞子富江伽椰子這些總是從奇怪地方探出頭來的死相壞蛋,多數時候,殭屍可都是明刀明槍衝著你來的,才不跟你在那邊鬼影幢幢躲貓貓。殭屍之所以可怕,本質上是因為它就是一具屍體,而且還違反常理。dead卻walking,甚至還jumping,完全不知道在幹嘛。而且這些死屍通常都是拖著要爛不爛的軀骸到處亂跑,有事沒事眼珠子就會掉出來那種感覺。反常加上噁爛,完全就是另一類的恐怖風格。

中國殭屍自然也屬於這一類「恐怖份子」,而中國人的屍體半夜會起來亂跑亂跳的這些鬼怪情事,也不是電影憑空創造出來的,古典文獻裡頭也看得到一大堆這種類型的故事。不過礙於篇幅,我們還是等到下一篇文章,再繼續講些蹦蹦跳跳的殭屍故事吧。

明天見囉!

精彩連載:

本系列已推出電子書版本,歡迎試讀!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生活』文章 更多『Emery』文章

此篇文章含有成人內容,請確認您是否已滿 18 歲。

  • 我已滿 18 歲
  • 我未滿 18 歲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