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源探訪南沙有感:應從基本資料搜查做起,當個名符其實的「海洋國家」

李鴻源探訪南沙有感:應從基本資料搜查做起,當個名符其實的「海洋國家」
太平島 Photo Credit:NASA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掌控南沙最大的島,但幾十年來只是派兵駐守,對於島上的生態、觀光及礦物資源,從未經過仔細調查,遑論規劃及利用。現在周邊強鄰覬覦我們的「珍寶」,喚醒了國人的危機意識,這是危機、也是轉機。

文:李鴻源

從小地理老師教我們,中華民國最南的疆域是南沙群島的曾母暗沙。

這個遙遠的地名,除了在考卷上偶爾出現過外,好像和自己從來沒有任何關係。到了內政部後,發現營建署有個海洋國家公園,東沙及南沙都在它的轄區。此外,內政部地政司還負責疆域的勘定,南沙太平島的界碑就是地政司所立,還得定期去勘察。

我心裡常琢磨著什麼時候可以去看看。聽說太平島距高雄約一千六百公里,坐船要三天,從屏東搭飛機要三個多小時。最近因為各國對釣魚台列嶼與南海各島主權紛爭不斷,身為疆域主管官署的內政部,肩負著「主權宣誓」的任務,於是有了這趟南沙之旅。

出發這天,台北下著傾盆大雨,成員有來自各部會的首長及幹部。大夥兒先在空軍松山指揮部集合、聽取簡報,然後用餐。軍人做事一板一眼,加上空軍是講求精準的高科技軍種,凡事都照標準作業程序來,從行程解說、車位安排到吃飯桌次,安排得有條不紊。

久聞飛行員伙食好,這天吃得更是精彩,副食有雞、鴨、魚、肉、魯味、小菜等樣樣俱全,主食有米飯、麵食、水餃,飯後還有水果、甜點。這甜點可不是一般的蛋糕,而是大的江浙館子才有的冰糖蓮藕,甜而不膩,又有嚼勁。

這可是最近以來,我吃過最豐盛且精彩的一餐。聽說他們餐餐如此,但放眼沒見到一位胖軍官,可見平時體能訓練還滿扎實。

飯後上了專機,直飛屏東機場。抵達後又是一場鉅細靡遺的簡報,交代了住宿安排及隔日行程。空軍基地的環境非常幽靜,參天的巨木、清爽的房舍,有著濃濃的美軍社區味道。因為隔天五點半即要出發,同行又多是年長的長官,因此大夥兒早早休息就寢。

夜裡除了蟲鳴外,沒有一絲雜音,對來自台北的我反而有些不習慣,原來「萬籟俱寂」也是另一種噪音。

第二天清晨醒來,又是一頓與前日晚餐不遑多讓的豐盛早餐。經過仔細分析,確認天候宜飛行,眾人興奮地搭上空軍C-130 運輸機,奔向那期待已久的南疆。

因太平島機場的跑道不長,只要下小雨飛機即無法起降,所以一年內能飛的天數並不多。有許多長官興沖沖從台北到屏東候機,連續五次都敗興而返,像我們這樣一次即能成行,運氣要非常好。

運輸機,顧名思義,不是用來載人的。偌大的機艙,布滿固定繩索的各式勾子及吊環,兩排鋁製的座椅貼著機身,椅背是面橘色的網子,安全帶是非常簡單的兩條帆布皮帶配上粗獷的拉扣,如此設計,估計是方便傘兵揹著傘具搭乘。機艙幾乎完全密閉,僅能透過數個小圓窗,窺見窗外的藍天。

為了方便車輛駛入,運輸機的艙門設在機尾,可以上下完全打開。因為當初是向美國採購,機艙內所有標識及說明全是英文。置身其中,腦海中浮現在電影中常見的戰爭景象,想像自己揹著降落傘,到達目的地即要穿過機門一躍而下。

在眾人的殷殷期盼中,飛機緩緩駛向跑道,因隔壓及隔音都不好,引擎聲轟轟作響,耳塞是飛行中必備之物,我們就這樣在強烈震動及嘈雜聲中,飛行了三個多小時。團員們的心情也從最初的興奮,到感到無聊,漸漸變成坐立難安。

在即將抵達前二十分鐘,機長邀請幾位長官到駕駛艙,體驗飛機的降落。站在機長後面,視野絕佳,無邊無際的藍天,點綴著不同形狀的白雲。同樣的藍天白雲,從駕駛艙的角度觀察,顯得更貼近、更立體。

漸漸地,遠遠海面上出現幾座小島,其中最大的就是太平島。機長貼心地先環島飛一圈,讓我們可以看得更清楚。因為太平島的機場跑道長度不夠,只要稍有不慎,飛機就會衝入海裡。為謹慎起見,環島飛行完畢後,機長先進行進場試飛,俯衝後再拉起,然後再繞一圈,最後以完美的降落結束這三個多小時的航程。

我的流體力學知識告訴我,俯衝再拉起,是飛行中最困難、也是最危險的動作,稍有不慎,造成失速,飛機即會墜毀,但機長藝高膽大,做得非常優美,讓眾人在驚嘆之餘,忘了潛在的危險。

太平島旁有一座面積很小的珊瑚礁島,名叫「中洲礁」,是中華民國最南的實質管轄地,也是我們要登島升旗之處。從空中俯瞰,不過是一塊稍微突出水面的白色珊瑚島礁。環繞島礁四周的海水顏色有深藍、淺藍及靛藍數種,有的藍中帶綠、綠中帶白,顏色隨著離岸距離漸層變化,綴上點點白色浪花,美到無法用文字來形容。

據說,愛斯基摩人可以用數十種以上的詞彙來形容「雪」,因為他們在雪地生長,對雪的觀察非常細微。我相信南島民族對不同的藍色,一定有更精準的分類。即便文字無法完全描述,但眼前這一景象,令人心曠神怡、雜念全消。或許這就是傳說中藥師琉璃光世界的顏色,長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當能延年益壽,百病不生。

太平島不大,面積大約○.五平方公里,但已是南沙群島最大的島嶼。島上喬木密集,倒是難得,椰子樹隨風搖曳,椰子產量足以供全島官兵長年食用。因為有如此好的植物覆蓋,營造了極佳的棲息環境,是南來北返候鳥的歇腳處,所以鳥類的種類還算豐富。遺憾的是,為了修建跑道,損失大半個島嶼的珍貴植被。

更彌足珍貴的是,有一條由白沙組成的環島帶狀長沙灘,是綠蠵龜的重要棲地。每年都可看到綠蠵龜上岸產卵的蹤跡。如今生態保育的觀念普及,綠蠵龜不但不會被打擾、傷害,還受到國軍弟兄的刻意保護。這也為他們的枯燥駐守任務,添加了許多色彩。

除了營地及軍事設施外,島上有座觀音亭,佛樂長年不斷,是駐軍弟兄唯一的精神寄託。另外還有座農場,部分蔬果、雞隻可以自給自足,產量雖不豐富,卻為軍隊內的無聊日子帶來一些變化,倒可安定軍心。

太平島的駐軍官兵至少有數百人,個個身強體健、皮膚黝黑。每半年才得以回台一次。對現代年輕人來說,是項嚴峻的考驗,令人不得不佩服部隊長的領導統御能力。

當天才下飛機沒半小時,秘書長剛跟集合的部隊講完話、照完相,剎那間,烏雲密布、風雨大作,海面由原先的風平浪靜,瞬間波濤洶湧,危機四伏。海巡弟兄催促我們迅速登艇前往中洲礁,因為要是錯過潮差,登島會非常困難。於是兩艘載著長官的武裝快艇,在四艘小艇的戒護下,頂著三米巨浪,浩浩蕩蕩地從碼頭出發。

小艇在浪中穿梭,時而登上波峰、時而落入波谷,浪花不時打入船艙。原本二十分鐘的航程,足足開了四十分鐘。一路顛簸下來,除了海巡弟兄外,我是少數沒暈船的人。

在滂沱大雨中,我們搶登上了中洲礁。大夥兒恭恭敬敬地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旗,藉此宣誓主權,也完成此行的主要任務。在狂風驟雨下,看著隨風劇烈擺動的旗面,此時此刻,正是現今南海情勢緊張又險惡的最佳寫照。

又是四十分鐘的折騰,終於再次回到太平島。但衡量天候狀況,飛機若不馬上起飛,大隊人馬恐怕會受困島上好幾天,我們由碼頭直奔機坪,匆匆結束兩小時緊湊的「太平島之旅」。

好不容易起飛後,眼前竟是晴空萬里,回到屏東已是傍晚時分。

在三個小時的航程中,我一直思考著南海局勢及我國的南海政策。除了原住民外,先民來到台灣,長則兩三百年,短則六、七十年,雖然號稱「海洋國家」,但在潛意識裡,我們的DNA還留在黃土高原,對海洋完全陌生,甚至充滿畏懼。

我們的生活習慣、思考方式,還是遵循著「大陸」民族的邏輯,甚至國家政策也無法擺脫「大中國」的陰影,空有五十萬人口的原住民族,以及豐富的南島文化元素,卻沒有融入主流文化,反而一點一滴在消失中。

政府花大錢做「文化保存」工作,卻只是當作「盆栽」般供養著,沒有和這塊土地充分結合,自然枝葉不茂盛,開不了花、也結不了果。

同樣地,台灣掌控南沙最大的島,但幾十年來只是派兵駐守,對於島上的生態、觀光及礦物資源,從未經過仔細調查,遑論規劃及利用。現在周邊強鄰覬覦我們的「珍寶」,喚醒了國人的危機意識,這是危機、也是轉機。

我們應從基本資料蒐集做起,並徹底思考國家的策略,做個名符其實的「海洋國家」,這才是條康莊大道。但如何在強鄰環伺中進行合縱連橫,在在考驗著我們的智慧。半個世紀以來,我們能在小島上創造出傲人的經濟奇蹟,要再創新局相信難不倒我們。

飛機在夕陽餘暉中,降落在屏東機場。蛋黃般的夕陽,懸在長長的地平線上,久違的南國落日,引人遐思、勾人鄉愁。無緣見到太平島的落日、星空,以及南國才有的南十字星,只有留待下次了。

(二○一二年九月十四日)

書籍介紹

《記那些波光與映像:李鴻源人生隨筆》,時報出版

二〇〇九年六月,在考察長江三峽水庫的旅程,他坐在從重慶駛往宜昌的大船上,迎著夏夜晚風,有感於途中所經之處多是《三國演義》中所描繪蜀漢場景,於是提筆寫下第一篇論文、研究之外的散文體小文〈夜發重慶〉。從此,李鴻源開始在學校和政院,兩頭繁重的工作之餘,將多年來迴盪在心中的記憶片段,一片一片地捕捉下來。

這些文章記下成長的青春歲月,訴說與「水」結下的不解之緣;還有深深刻印在生命中的故鄉泰山,農村生活孕育了他的個性、滋養他的生命;還有讓他發現生命浩瀚與遼闊的貴人們,以及這一路走來的思考與反省,如內政部長任內視察南沙、台江和鰲鼓濕地時的有感而發,還有看著兒女日漸成長,因為為人父的焦慮而寫的〈給下一代的一封信〉。

全書32篇,每一字、每一句,或是紀實,或有緬懷,或許還有強烈的批判,都讓我們看到有別於《台灣如何成為一流國家》中「工程師、科學家」的李鴻源,而是一個成長於這片土地的知識分子,對家園家鄉的無限愛戀,對台灣的真情至性。

getImage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

Photo Credit:NASA CC0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