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面試」這位「商務人士」 但這個問題我實在開不了口

我在「面試」這位「商務人士」 但這個問題我實在開不了口
Photo Credit:Koshy Koshy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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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學校的psychiatry department (精神科)在美國排名算是前幾名,也就是說,學校對醫學生的訓練比其他med school來的嚴格一點。(我自己這樣認為啦……當然完全不客觀)

除了傳統的lecture以外,教授會規定學生每個星期去醫院面試各種患者,而且每次的case都不一樣。我們通常會以八~十個學生為一個小組,然後每次選一個學生當「student doctor」來問問題,其他學生則在一旁旁聽+抄筆記,之後要打一篇診斷報告給教授評分。

你想想,面試的人壓力有多大啊,因為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是全組的考驗,表現不好有可能影響到其他人,萬一你問錯問題很可能會讓全部人搞錯方向,最後paper大家一起死當。

第一個面試的病人是個典型的Bipolar(雙極性精神失調疾病)病人,他在manic (躁動)的時候入院,症狀為亢奮、自以為是、情緒激動、活動力增加、思想靈活及精力充沛等,面試的女同學表現良好,大夥兒報告寫得輕鬆愉快。

第二個病人是個精神分裂症的患者,除了幻聽以外,他還覺得自己是外星人派來的間諜,來美國的目的是為了救出某高級大廈裡的外星人同胞,他最後是因為行為詭異被警察杯杯發現強制送醫。他說得口沫橫飛精神抖擻,不過說話缺乏組織,常常牛頭不對馬嘴。其實碰到這種病人也是挺好玩的,感覺挺像在寫科幻小說。

可能因為前幾個病人都很好相處,大夥之後就開始期待下次的病人。

一夥人走進病房,看到一位約40歲出頭的中年男子,有著很深的抬頭紋。西裝筆挺,一整個business的FU。

「你好我們是XX醫學院的學生。我是小百合,不知道方便打擾你一下子嗎?」
「嗯。」
「不知道主治醫生有沒有和你提過和我們的面試課?」
「有,他有提過。你們既然來了就發問吧。」
「謝謝,今天由我一個人來面試,其他學生只會在一旁做筆記。請不用擔心,你的名字、工作地點,任何可以ID你的information我們都會保密。」
「好。」西裝男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請問你今天為什麼會來醫院?」
「我是來做ECT(電痙攣療法)的」

ECT?那不是電影中常看到的東東嗎?

印象中是先把病人全身麻醉+肌肉鬆弛劑,之後把電擊器放置在頭部兩側,電流經由通過雙側大腦顳葉達到療效,電影裡男主角每次都演得痛苦萬分,不過這算是誤導,因為現實生活中病人是不會痛的。

「請問你為什麼要做ECT呢?」
「我有憂鬱症。」

喔,原來是憂鬱症啊。聽到這個buzz word之後心中的大石算是放了下來,對菜鳥來說,diagnosis(診斷)是最難的一步知道diagnosis以後只要按照課本問一些基本的問題,這個case就算是結束了,報告pass無誤。

憂鬱症主要是要問的是發病時間、原因、症狀、病史等,另外還有算是詢問「自殺」的可能性。

在美國,估計約九成的自殺者都患有憂鬱症或是其他精神疾病,如何防範自殺算是精神科的重大課題。在精神科門診遇到憂鬱症病患一定要詳細的評估自殺risk,必要時可以強制讓病人住院,能救一命就是一命。

找到方向後我找機會問重點問題:

「你甚麼時候被診斷有憂鬱症的呢?」
「去年底。」
「有什麼症狀?」
「我每天都沒精神、很累、沒有食慾、失眠。任何事情都無法引起我的興趣。」

OK,典型的憂鬱症,再問:

「請問你結婚了嗎? 有小孩嗎?」
「結婚了,有兩個小孩,一個男生八歲,一個女生五歲,我非常愛他們。」

聽起來家庭和諧,看來不是家庭因素。

「請問你在哪裡工作?」
「我在XX (某知名公司)上班,打拼多年最近升官當上了主任。」
「恭喜你。」
「謝謝。」

嗯,工作也順利,老實說,他人生聽起來一帆風順,我有點不明白憂鬱症的點。

「你跟你家人互動如何?」
「以前很好,不過發病後我現在搬出去一個人住。」
「為什麼? 家人的支持是康復中相當重要的一步啊。」
「我知道,不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這是個很痛苦的決定。」

把自己孤立起來感覺不是件好事,說不定他有其他苦衷,看來我得多問問其他問題。

「你家裡有其他人有憂鬱症或是其他精神疾病的病史嗎?」
「我哥,他去年被診斷出有Huntington disease。」
「Huntington?是那個基因疾病嗎?」
「嗯…」

維基百科:亨丁頓舞蹈症(Huntington’s disease),又譯亨廷頓舞蹈症、杭丁頓舞蹈症等,是一種遺傳性神經退行性疾病,起因於第4對染色體異常,病發時會無法控制四肢,就像手舞足蹈一樣,故名「舞蹈症」 (chorea)。患者會慢慢失去智能及運動能力,最後因吞嚥、呼吸困難等原因而死亡。

Hungtinton’s disease是autosomal dominant inheritance (體染色體顯性遺傳),簡單來說,患者有50%的機會遺傳疾病給下一代。病理是第四對染色體裡面的”HTT gene之中的CAG重複數量。正常人CAG總量<26,如果是CAG總量達到>40的話,發病率基本上是百分之百。

Huntington’s disease目前無藥可治,藥物僅能減緩,可是卻不能中止腦部的退化。

Hungtinton還有一個特殊的地方,在基因醫學中稱為「anticipation」(預期現象),就是一代會比一代更早出現疾病症狀,病徵往往也會一代比一代嚴重。

「請問你有去做 Huntington disease 的基因測試嗎? 」
「嗯,我的CAG總量是45…」

接下來又一陣沉默,我發現我完全開不了口繼續問問題,因為我完全明白他的想法,在人生顛峰突然被告知患有不治之症,除了無奈以外還怎麼辦呢?

每天活在發病的恐懼中,也擔心病情會拖垮自己深愛的家人,他應該就是因為這樣才搬出去一個人住吧。

「你覺得你的憂鬱症跟Hungtinton 的diagnosis有關嗎?」
「我想是的。」
「一個人住還適應嗎? 家人的支持對許多病患來說是無比重要的。」
「我做不到,我無法面對我的孩子……一想到他們有可能得到相同的疾病我就快崩潰了。我也無法面對我太太,我沒辦法帶給他幸福。」

他說完就留下了眼淚,一發不可收拾。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是我?」

我努力的想說說些安慰他的話,可是我ㄧ句話都擠不出來,我沒辦法隨口說兩句空話鼓勵他,對我來說,那樣聽起來只會格外諷刺。

這時一旁教授清了清喉嚨,暗示面試時間到了,叫我趕緊問重點問題。

我想了一下,走到他面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小百合,你沒有問他自殺的問題耶?」寫報告時同學轉過頭來問我。
「我知道。」
「知道你還不問。」
「因為我開不了口。」

原來在現實生活裡,有些問題是如此的難以開口。

原來遇到絕症的病人,我並不是每次都可以保持專業。

醫學這條路需要有無比的智慧,也是我一輩子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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