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先拿刀與槍,而我用「另一隻眼睛」長曝部落的記憶

我的祖先拿刀與槍,而我用「另一隻眼睛」長曝部落的記憶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一個部落拍攝是一輩子的事,部落不停地在變動,我們面對的是持續消失的事物,拍得越深入,靠得越近,越難以置身事外;拍攝部落的過程中,釋放快門的當下是最掙扎的瞬間,因為這一刻不是結束,是變動的開始。

文字/攝影:Yaway Suyun(潘貞蕙,泰雅族,就讀台灣藝術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研究所;深信文字和影像的力量,有一天甚至能夠解決部落的道路坍方。)

起初拍攝部落是因為一種情緒。這股情緒無以名狀,確切來說,想拍下自己在部落生活的痕跡-拍那些奔跑過的街角窄巷,拍童年賴著的雜貨店,拍夏天的毒辣炙熱與冬天凍鼻的空氣,拍慶典的綺麗和檔車的聲音,拍時間的流動消逝,拍有趣的人和生活的慢,拍所有我跟部落的連結。

對我而言,相機能夠塑形這些情緒,一片一片地將從前切開,讓這些抽象的感覺得以曝光、顯影。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忽然發現,用另一隻眼睛看部落,事情會變得很不一樣。所謂的不一樣並不是指用鏡頭觀看的那種侵略或冒犯,而是透過這隻眼睛,反而能夠帶著有厚度的視角去發現部落的難題和可能性,這些議題往往會在觀景窗裡被放大檢視,十倍百倍的那種。

於是我背起相機重新凝視這個熟悉的地方,無數個對話框在我跟部落之間彈出,我開始思考,該怎麼用影像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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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孩的視角,試著貼近最初的部落

「你是誰啊,qcyan那麼大!」幾個小淘氣看見我背著相機,緩緩走近,掩蓋害羞故作姿態地這麼說著。順著他們的意,我跟著他們攀上跑下,一會兒鑽進商店,一會兒爬在陡坡,幾乎走遍整個部落,捕捉了不少逗趣的畫面。(編按:qcyan是賽考列克泰雅語的「屁股」。以下所寫族語均以賽考列克泰雅語為主。)

「不要一直拍嘛!」明明上一秒這麼嚷著,下一秒卻開始撒嬌:「到底會不會,我要看!」我跟著小孩的視角,用最貼近土地的高度,發現了最純粹的部落。盯著這些深邃臉龐,想起 10 幾年前有個頑皮的女孩,混在一群男孩之中,跟著男孩們在沙地裡打彈珠,在溪裡裸體游泳,在樹肩上摘kaway(李子),在夜燈下抓甲蟲,把水鴛鴦插進quci(糞便)裡。

離開部落,到了都市以後,沙地變成水泥地和柏油,游泳得穿戴泳裝泳帽,水果攤的李子總是過甜,街燈下只有擺脫不掉的飛蚊,部落變成了離女孩最遠也最近的地方。我不知道時間的洪流會怎麼沖刷、坍方掉這些小孩眼中的美麗,深切希望相機除了拍照之外,或許也能有個控制時間的按鈕,讓事物永遠不要失序,不要變動這個雖然距離遙遠,卻最貼近心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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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拍幾張,下次才不會忘記

拍人總是最有趣,捕捉到的笑料會在日後的聚會上不斷地被談及,成為比保力達還濃郁的回憶。「Yaway,幫叔公拍一張啊!帥一點的哦!」(註1) 家族聚會上,肩上掛著沉甸甸的相機,不知不覺變成聚會上的攝影師,連阿旺叔公也來湊一腳。

阿旺叔公

阿旺叔公

阿旺叔公的母語名是Walis,從小看我長大,是一位非常好笑的長輩。在我念高中的時候,甚至擔任學校到郊區的接駁車司機,課後常和老媽在校門口用母語談天說笑,那個瞬間對我而言,是都市裡舒服迷人的光景。

「Ima qutux?」(你知道這是誰嗎?)Yuli阿姨見叔公走來,指著我身旁的表弟Bihao,準備逗弄叔公一番。「Ini ku baqi. Ima?」(不知道耶,是誰?)叔公打量著Bihao,臉上堆滿疑惑。

「Yama ta baba. Amis!」(我們未來的阿美族女婿)Yuli阿姨忍住笑意。「很好啊!那麼帥的Amis!」叔公的眼神在我和Bihao 之間游移。「Ini su be baqi pi?」(你真的不知道是誰嗎?)幾位阿姨再也遏止不住笑意,放聲大笑。

「Ima ga?」(到底是誰啦?)叔公察覺異狀,皺起眉頭。「Yuli最小的兒子啦!真的是!」某位阿姨帶著被打敗的表情。「唉刷,長那麼大,我都認不出來了。」叔公恍然大悟。「Yaway,幫我跟Bihao多拍幾張嘿,下次才不會又忘記!」叔公拉著Bihao,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想起堤防上的日子

想到殺豬,第一個跑在腦袋裡的畫面不是部落,而是埔里鎮上郊外的那間養豬場。小時候,只要親戚辦了喜事,考上了好學校,那裡就成為大人眼裡殺豬的好地方。養豬場離溪邊很近,堤防就在距離大約10公尺的地方,大人在裡頭宰殺豬隻,小孩負責在外頭乖乖玩耍,有時候Gigu阿姨會抱來幾隻小豬讓我們逗著玩。

某阿姨的囍宴,宰割、分裝完的豬肉等待眾人領取。

某阿姨的囍宴,宰割、分裝完的豬肉等待眾人領取。

在那個神奇的堤防上,總是很容易和不熟的親戚小孩熱絡起來,我們撿了不少石子往溪裡扔,想學大人們打水漂,打完水漂之後接著玩觸電,好像什麼樂趣都可以信手拈來。直到現在,我還是會經常想起那個地方,想起那時候坐在堤防上,一邊咬著嚼不斷的豬肉,一邊看最美的夕陽。

小米醃肉

小米醃肉

長曝部落的記憶

「噠噠噠噠!」日暮時分的大年初二,族人偷渡了這個理當不是部落節慶的美好片刻,在團圓前一邊勤奮工作,一邊不忘勤奮開著玩笑。「以後不要嫁給種香菇的嘿,弄這個不會有錢的啦。」小舅Hulong調侃著。

種植香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通常需要好幾個人的通力合作,一人鑽木打洞之後,再換一人將菌種厚實地打入段木裡頭,最後一人負責封上一層薄薄的滾燙熱蠟,固定菌種不致脫落。「以前哪裡有機器,全部都用手工。」舅伯們談著機材的汰舊煥新,迅速了工作進度,不覺中也更替了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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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打光一下嘛,看不到了固!」伯母煮著蠟塊,夜色沾染上濃濃的木頭香與蠟香,我和小舅拿著手機充當手電筒,一行人在微弱的光線下繼續工作,漸漸融入夜黑之中。在這個什麼都飛快的年代,機器很快,香菇長得很快,事物的流動也很快。在此刻擁有的這片美景裡,如果可以只做一件事,只想要很慢很慢的,消耗平凡的一天,緩慢感覺,緩慢地按下心底的快門,在記憶裡長曝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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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部落,是一輩子的事

為一個部落拍攝是一輩子的事,部落不停地在變動,我們面對的是持續消失的事物,拍得越深入,靠得越近,越難以置身事外;拍攝部落的過程中,釋放快門的當下是最掙扎的瞬間,因為這一刻不是結束,是變動的開始。

在另一隻眼睛裡,我看見了越來越多妥協、越來越多更迭與越來越多的轉變,我理解這些變化是伴隨著生活而來,沒有好壞也無可厚非;我不知道在一次快門之後,部落的樣貌會不會改變?原本熟悉的事物,會不會離我越來越遙遠?如果不會,那一百次呢、一萬次呢?

拍攝部落至今,數不清自己按下了多少次快門,甚至不敢想像在這些時日裡,部落的文化流失了多少,改變了多少?看著部落族人,想起從前的馬力巴群先人(註2),我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眼睛裡鑲著閃亮的星星,說著美麗的語言,踏在這塊同樣柔軟的土地,我們都是在高處越爬越高的人(註3)。

從前祖先提起佩刀與獵槍抵禦外敵,現在我背著相機對抗文化消逝,為了捍衛這些「高處的星星」,我能使用的武器,就是堅定自己,按下快門好好紀錄,好好地用影像說泰雅的故事。

  • 註1:Yaway為本文作者的族名。
  • 註2:馬力巴亞群是日據時代對泰雅族中某一地域群的稱呼。馬力巴亞群(Malepa)屬於賽考列克群(Sekoleq),底下包含屈尺群、大嵙崁群、卡奧灣群、溪頭群及司加耶武等群。
  • 註3:馬力巴部落(力行部落)的羅馬拼音為 Malepa,有「在高處的人」之意。馬力巴部落群星環繞,作者將其衍伸為「高處的星星」,有祖靈眼睛看顧的寓意。

本文獲Mata‧Taiwan授權轉載,原文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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