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又一場「贏不了的戰爭」?越南的亡靈在中東戰場借屍還魂

美國又一場「贏不了的戰爭」?越南的亡靈在中東戰場借屍還魂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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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伊拉克就要變成第二個越南,美國至今仍不敢給出一個真心的承諾。40年過去了,越戰幽靈依然徘徊在美國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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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子揚

在《在越南最後的日子》(Last Days in Vietnam, 2014)紀錄片的最後,參與西貢撤退行動的陸軍上尉Stuart Herrington說到:「1975年4月底是整個美國對越南參與的一個縮影。我們真心給出承諾,但這個承諾最終破滅,人們為此受到傷害,只因為我們並未團結一起。整個越南戰爭就是一個類似這樣的心碎故事。」

(《在越南最後的日子》:前南越軍官問:「這是我們所追求的結果嗎?這是美國人來的目的嗎?」)

讓人心碎的故事就只此一樁嗎?

5月底,遜尼派激進組織「伊斯蘭國」(IS)攻下距首都巴格達(Baghdad)只有110公里的拉馬迪(Ramadi),一個伊拉克中部大城,主要居民是遜尼派穆斯林的安巴爾省(Anbar)首府。在滾滾黃沙中,由美國所訓練伊拉克政府軍在幾近崩潰的邊緣,而且IS也正逐步進逼巴格達。種種跡象都不禁讓人想起40年前西貢陷落的情景。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IS已經從一個數千人的敘利亞反抗團體演變成一個人數上萬,而且至今還在不斷擴張的組織,IS並拿下伊拉克第二大城摩蘇爾(Mosul)與提克里特(Tikrit),雖然事後提克里特又為伊拉克所奪回,但伊拉克三分之一的國土已陷入IS的手中。

美國在伊拉克與在越南有著很強的類比性,美國開啟伊拉克戰爭是為了反恐,而進入越南是為了反共。美國在這兩地都抱持著美好幻想,希望能讓民主與和平在此落地身根。但故事的最後都是美國黯然離開,留下凌亂的戰場與面對另一波威脅的當地政府軍隊。

回顧歷史,美國對越南共和國(南越)政府軍傾注了無數銀彈和心血,包括軍隊、顧問、人員訓練、武器提供與資金投入。同樣的情況在伊拉克也是如此。

但伊拉克又與越南又有很大的不同。在越戰最後,雖然美國在舉國反對下,國會最終否決了福特總統(Gerald Ford)對南越政府7.22億美元的緊急軍事援助案。南越政府在這種情況下,不敵北越軍隊大舉入侵,最後舉牌白旗投降。不過美國對越南顯然抱持著更多好感,放有更多感情,因此美國在離開的時候,他們盡可能地拯救那些與美國有著密切關係的南越人民。

另一方面,伊拉克卻面臨到完全不一樣的狀況。雖然今日我們很難想像駐巴格達的美國外交使節和駐軍會不顧危險,拯救那些曾經幫助美國做事的伊拉克人;又有媒體報導伊拉克軍隊的貪污腐敗逃避戰爭情形,但事實上伊拉克政府軍至今都沒有被IS殲滅,而且政府軍依然與美國有著密切的合作。換句話說,目前伊拉克軍隊的問題在於他們有沒有繼續「戰鬥下去的意志」(Will to fight)。

欠缺戰鬥意志

拉馬迪的失守,讓美國國防部長卡特(Ashton Carter)在CNN專訪上說出了重話:「現在的情況是,伊拉克軍隊缺乏戰鬥意志。伊拉克軍隊並沒有寡不敵眾。事實上,他們數量上還贏過伊斯蘭國的力量。」

卡特的「欠缺戰鬥意志」說是講給伊拉克聽的,但這句話美國自己聽起來卻格外刺耳。1980年代,雷根總統(Ronald Reagan)為了破除對美國社會持續對越戰的嘲諷,聲稱越戰本是一個「可以贏的」(winnable)戰爭,但到最後卻因為欠缺戰鬥意志,甚至美國都喪失了對自己的根本信仰,因此導致越戰一敗塗地。

越戰20年

美國在越戰泥淖中掙扎了20年,歷經五任美國總統,從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甘迺迪(John F. Kennedy)、詹森(Lyndon Johnson)、尼克森(Richard Nixon),到福特。一開始美國介入越戰的理由就是對共產主義的恐懼,擔心一旦越南全面赤化,就會像骨牌效應一樣導致整個中南半島甚至東南亞走向赤化。美國向來自詡是自由世界的堡壘,因此更要協助南越對抗共產主義。抱持著一廂情願的美好幻想,美國就如同電影《沉靜的美國人》(The Quiet American, 2002)裡的Pyle一樣,堅信自由民主制度能夠帶給人們更好的生活,為了這個目標,美國必須介入越戰。

1964年的北部灣事件(Gulf of Tonkin Incident)讓美國全面擴大在越南的戰爭。但隨著美國介入越南多年,戰事依然膠著,其不僅耗費美國大量人力物力,美國的威望也受到影響,國內更是興起強烈的反戰運動,這使得美國社會進一步地分化。到尼克森政府的時候,戰爭從初期的自由理想到最後只剩下如何優雅地離開戰場而已。尼克森總統於是開始推動「越戰越南化」(Vietnamization)政策。

為了確保「越戰越南化」的目標以及欲斷絕北越與越共的補給線,1972年5月份開始,尼克森不但下令轟炸胡志明小徑外,還將越戰範圍擴大至周邊寮國與柬埔寨等區域。同年底美國越來越無法忍受北越及越共,以「和談」作為宣傳的工具及另一種戰爭型態的手段,尼克森於是發動「聖誕大轟炸」(the Christmas Bombing)迫使北越上談判桌,並說服南越政府簽署和平協議。

1973年1月27日,隨著《巴黎和平協約》(Paris Peace Accords)的簽署,美軍成功退出越南戰爭。但在越南的戰爭並未因此結束,其反而從簽署協議開始,到1975年4月南越被併吞為止,南北越雙方之間還經歷許多場戰役。

1974年8月9日,尼克森因「水門事件」(Watergate scandal)被迫下臺,副總統福特接任美國總統。但由於越戰對美國所造成的巨大創傷以及水門事件的影響,原先承諾的援助受到國會反對,軍事援助逐漸減少,南越終歸戰敗。

自派遣地面作戰部隊參戰到撤出戰場,至少有55萬民美軍登入越南,其中死亡人數接近6萬人,總花費超過2500億美元。美國在越南20年的投射,到最後成了一場空,越戰成為了美國理想的幻影。

(相關報導:影像中的越戰:40年後,我依然記得登上直升機離開的那個早晨

越戰20年,歷經五任美國總統。
越南症候群

戰爭可以讓國家凝聚共識。國民只要同意戰爭是正義的,戰爭的經驗將可以團結整個國家。此外,戰爭的勝利更有利於國族意識的塑造。但美國在越南20年,最後不僅無法團結美國,還消耗了自二戰以來的美國士氣,甚至讓美國染上了「越南症候群」(Vietnam Syndrome)。

「越南症候群」在1970年代是指射從越南戰場回國的美國大兵的生心裡創傷症狀,從現代醫學角度,就是所謂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到了80年代,隨著季辛吉(Henry Kissinger)和雷根總統的廣泛使用,「越南症候群」逐漸走出醫學語彙並開始帶有政治意涵。其指射美國不願派遣地面部隊參與海外戰鬥,只因為害怕再度身陷戰爭泥淖並讓政府失去民心。

後越戰時代的美國社會,許多從戰場回國的大兵有無法重新融入美國社會的狀況。他們不僅成為社會不安穩的來源,同時也造成更多美國人對戰爭產生負面想法。新聞媒體、電影與戲劇裡充斥著這些戰場英雄淪落為暴力分子、毒蟲與精神病患的情節。電影《歡迎你回來,孩子》(Welcome Home, Soldier Boys, 1971)和《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 1976)等就是在講述此類主題。

(《歡迎你回來,孩子》:越戰退伍軍人在小鎮開槍)

(《計程車司機》:你在跟我說話嗎?)

面對排山倒海的厭戰心理與戰後創傷,政治人物與影像工作者紛紛嘗試透過非歷史的角度重新翻轉越戰觀感。在影視上,《第一滴血》系列(Rambo series)電影將越戰變成一個純然的美國戰爭,越南因素完全被拋諸螢幕之外。藍波熱血堅毅的形象,成功從戰爭中拯救出人質,重新喚起了美國的男子氣概,一掃越戰失敗的陰影。

阿甘正傳》(Forrest Gump, 1994)則是另一種敘事的手法,透過阿甘輕鬆無厘頭的眼光,輕輕的帶過越戰的苦澀,使其轉化成一段美國成長的小插曲。

(《阿甘正傳》:華盛頓反戰集會)

在政治上,總統雷根在1981年2月授予越戰退伍軍人國會榮譽勳章的場合指出:「他們沒有勝利歸來,並不是因為被打敗了,而是因為他們不被允許贏得勝利。」他的言談根本上暗示了,美國在越南投注相當多的付出,若非美國國會的阻饒,本應可以翻轉整個戰爭的態勢,因此錯就錯在國會扯政府後腿。

1991年,第一次波灣戰爭的勝利,讓老布希總統(George H.W. Bush)大聲向世界宣告,美國終於擊退了「越南症候群」。這個想法也表現在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美國人民支持政府對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戰爭。可是「越南症候群」真的被擊敗了嗎?美國真的走出越戰的陰影了嗎?

贏不了的戰爭

若越戰存在教訓的話,那越戰帶給美國最重要的教訓就是:那是一個「贏不了的戰爭」(an unwinnable war)。欠缺民眾的支持和清晰的戰略方針,美國對外的軍事行動將注定走向失敗。

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過去了,伊拉克與中東的秩序依然不見好轉。就像越南戰爭一樣,美國人早就忘記了伊戰的開戰理由,只是希望能早日從伊拉克撤出自己的軍隊,美國的「越南症候群」死灰復燃。2008年,歐巴馬(Barack Obama)因反對伊拉克戰爭而勝選總統。正如尼克森一樣,歐巴馬試圖讓伊戰伊拉克化,他並成功促成2011年美軍從伊拉克撤軍的目標。

但說也巧合,歐巴馬花了大半以上的任期想要將美軍從中東戰場上撤出,並進而轉向亞洲。但卻發現自己所面臨的情境和電影《教父》系列(The Godfather series)中年輕的Michael Corleone一樣:越想離開就越離不開。

今日,IS之火持續在中東燃燒。IS除了奪下伊拉克的拉馬迪外,同時也攻下了敘利亞的帕米拉(Palmyra),美國面臨是否繼續投射兵力在中東的爭辯中。與此同時,美國在敘利亞的問題上也亦是兩難,一方是不受西方歡迎的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府,一方則是伊斯蘭極端組織IS。支援阿薩德政府打擊IS,擔心會造成敘利亞內戰的擴大與惡化,但不支援敘利亞的話,眼看IS就要打到大馬士革(Damascus),半個敘利亞就要拱手讓給IS了。到底是打還是不打?美國進退失據。

「越南症候群」和「贏不了的戰爭」最後變成了一個類似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歐巴馬政府好不容易才讓美國大兵遠離中東戰場,面對IS的凶猛崛起,害怕失去民心與再度陷入戰爭泥淖而不願出兵,但卻又因為遲遲不願意出兵而導致IS逐漸坐大。在《沉靜的美國人》裡,Pyle因為過於天真理想而被殺死。在喧鬧的伊拉克,也有4200多位美國大兵變成真正「沉靜的美國人」,其數量遠超出911的犧牲者。

美國在越南心碎的經驗太過刻骨銘心,而不願給予伊拉克另一個真心的承諾。面對一個看似無止盡的中東戰場,越戰的亡靈在此借屍還魂,今日的伊拉克對美國而言,早已不是一個純然的安全議題了。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看,美國國防部長卡特的「欠缺戰鬥意志」言論,其實到頭來反而是說給自己聽的。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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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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