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款菜鳥三週筆記:街頭公益募款的內幕與兩難

募款菜鳥三週筆記:街頭公益募款的內幕與兩難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認為,讓籌款員工不必在業績要求和理念實踐去取捨,讓籌款員工相信兩者是相輔相成的而不需要二擇一,是一條充滿希望的新路。我期待這條新的路成功,也期待這樣的成功可以擴大影響到綠色和平以及即將進入台灣的其他國際組織籌款團隊。

去年年底敗選和今年年初坐牢帶來的挫折感,讓我茫然找不到職涯發展方向,所以出獄後的前兩個月我鎖定民間組織的基層人員職缺,想一邊做、一邊適應、一邊摸索。四月中我看到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的徵才訊息,招募募款人員,我立刻寄了履歷過去。

等收到面試通知才知道,這不是直接跟國際特赦組織面試,募款工作被委託給香港商創價管理顧問公司;也就是說如果應徵上了,就是香港創價的員工而非國際特赦的員工。香港創價是一家專門協助民間組織進行街頭籌款的公司,今年剛到台灣來發展,而國際特赦是首位客戶。

綠色和平應該是第一個把這種專業街頭籌款工作帶到台灣的民間組織,而香港創價則是第一個到台灣來向民間組織承包業務的公司。面試當天,在會議室裡跟我坐在一起的應徵者,大部分是業務背景,有的是賣保險賣車賣化妝品的經歷,而面試官給我們看的簡報,重點也擺在底薪加獎金的待遇結構。

對於這種業務性質的氣氛,我感到新鮮有趣。五月中,我到公司去報到,得知我們的底薪比原來看到徵才訊息上的數字好一點。不過六月初我就離職了,離職的原因與公司其實無關,純粹是我還沒有走出個人心理困境(這些困境也許會是幾篇文章,不過要等我擺脫之後才能好好整理);但在這三週的工作裡,我逐漸了解籌款公司運作的模式。

相較於許多直接否定的批評,我認為要評價這種工具、要批判它有什麼問題,應該要建立在近距離觀察的基礎,所以我打算用〈籌款菜鳥三週筆記〉為標題,談一談我觀察到什麼。我們先來揭開籌款運作背後的簡單算數-這雖然簡單,但是沒有算一算,我猜許多人會好奇:這種籌款模式到底怎麼可能養活一大批雇員?底下的計算,相關數字雖然是虛擬出來,但是是可行的,與實際狀況相差不遠。

如果有一位籌款員工,假設底薪二萬六,每天在路邊站崗,簽下兩張信用卡定期定額扣款的捐款單,金額是五百元,週休二日一個月工作20天算下來他會有二萬元的業績。咦?即便不算獎金,那連底薪都不夠付啊!

500*2*20 = 20000 < 26,000

別忘了,那些不是單筆捐款,而是定期扣款。假設捐款者一年內沒有取消捐款,那麼實際上的業績數字是十二倍。這樣的話,他的底薪只佔了捐款的一成。

26,000 / (20,000*12) = 10.83%

如果加上良好的後勤支援去維護捐款者的續捐意願,在非常理想的狀態下,用三年持續捐款來算,籌款員工拿的底薪只佔捐款的百分之三點多。

26,000 / (20,000*12*3) = 3.6%

看到這裡,除了解開「這怎麼可能」的疑惑,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會拒絕好心路人的現金捐款。對於為什麼一定要用信用卡捐款,我們有一套說詞:「如果用現金或者匯款單,對捐款者來說不容易追蹤,萬一是詐騙也來不及追回,而用信用卡捐款,都會有紀錄,透過銀行能輕易查出你的錢捐給誰。」

這完全是事實,只是它不是完全的事實。更重要的是,如果現場接受現金捐款,那麼民眾簽信用卡捐款單的可能性會大幅降低。現金募款再怎麼順利,也頂多支付雇員的薪資,只有定期定額扣款,才能產生足堪吸引人才投入並維持組織運作的金額。

Photo Credit: 國際特赦組織 台灣分會

Photo Credit: 國際特赦組織 台灣分會

這筆「生意」看起來很棒,但是還是有很高的門檻。首先,必須有足夠的起始資金撐過定期扣款總額還不夠支付運作成本的階段。其次,招募和訓練本身是一種頗重的營運成本;再其次,不是每個員工都有能力每天勸到兩張單,而且即使是有能力的員工,也不是每天都有運氣勸到兩張單。

雖然超過兩張單的員工或日子可以彌補表現差的部分,但是沒有足夠規模的團隊、足夠多的員工在外面跑,就無法確保表現差的部分被彌補。街頭籌款不是輕鬆活兒,七小時站在路邊忍受寒風或烈日、忍受不斷被路人拒絕的挫折感、忍受業績壓力、忍受籌款員工和組織正式員工之間的差別待遇。如果沒有適當處理,總總條件就會造成籌款員工的高流動率,而高流動率會降低員工的平均表現,大大影響剛才的算數結果,也就進一步提高了門檻。

籌款的高門檻就在於維持團隊,那些招募、培訓、管理工作,可是紮紮實實的硬工夫,而籌款運作的問題,也就出在如何維持團隊上頭。維持團隊有兩種方式:數量與品質,據我觀察,綠色和平顯然是專注於維持數量。他們只要能確保團隊規模夠大,來來去去的籌款員工雖然會拉低平均表現,並非不能保有足夠的收益。

但是這個做法犧牲了員工,也破壞和捐款者、和大眾之間的互信,長遠來說並非好作法。我上班期間曾經在街頭遇到一位綠色和平的前員工,因為認出我們工作性質相近,來跟我們問東問西。對話中,我感受到她受過創傷,使得她對這種運作模式極端不信任。後來我又有機會跟幾個曾經接觸綠色和平的朋友多聊一下,發現果然有些狀況。

進入籌款工作的員工,固然有作業務來餬口飯的目的,但是多多少少是懷抱公益理念。當對業績的要求和對理念的實踐在工作中變成互斥的競爭時,就會對員工產生很大的壓力,最後是充滿無力感的離開。

國際特赦和香港創價的合作,讓維持員工工作品質這條路成為可能,一方面是因為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畢竟是具有批判性反思能力的團體,會花費心思去留意籌款運作,另一方面,由於香港公司天高皇帝遠,對員工還做不到緊迫盯人,又剛好遇到一群願意用心的員工。我看到我的前同事們試圖在業績要求和理念實踐中追求平衡,的確有所收穫。

我認為,讓籌款員工不必在業績要求和理念實踐去取捨,讓籌款員工相信兩者是相輔相成的而不需要二擇一,是一條充滿希望的新路。我期待這條新的路成功,也期待這樣的成功可以擴大影響到綠色和平以及即將進入台灣的其他國際組織籌款團隊。

下一篇文章〈籌款菜鳥三週筆記續篇〉,我想談談「拒絕」,在街頭募款,被拒絕這件事情幾乎占去工作時數的九成以上。民眾拒絕捐款,甚至拒絕停下腳步聽我們說幾句話,其實透露出社會大眾對民間團體的一些既定觀念。有些拒絕是有意義的批判,有些拒絕是可以改變的誤解,對這些拒絕的解讀和挑戰,會使我希望將這套籌款辦法引進台灣,除了帶來新的金流外,更具有其他正面價值。

Photo Credit: 國際特赦組織 台灣分會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