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教或許是土皇帝作風,但不代表國文沒學好—「勞燕分飛」真的不只限於夫妻情人之間的別離

李全教或許是土皇帝作風,但不代表國文沒學好—「勞燕分飛」真的不只限於夫妻情人之間的別離
Photo Credit: Morgan Calliope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勞燕分飛」的其他用法是確實存在的,而主流媒體繞著這個問題去追打李全教,沒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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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話說在前頭:我討厭李全教,特別是這傢伙最近以議長身分,要臺南市各級學校播放他的畢業賀詞光碟,並且還要在三日內函覆的這種土皇帝作風──一個議會領袖到底哪來的權力,強制全市學生在畢業典禮上瞻仰他的臉面,聽他枯燥無聊的致詞?臺灣議員的奇葩事蹟一籮筐,這裡又見一樁。

不過,反對李全教到畢業典禮上四處露臉,與批判他的遣詞用字,畢竟是兩回事。這位議長大人在他的致詞裡面,用「勞燕分飛」描述(而非「祝賀」,他在影片裡面確實沒有這麼做,但許多主流媒體都做了這樣的報導)畢業生即將各奔前程的景況,引來了諸多批評──這確實是挺奇怪的,在我們所熟悉的現代白話文當中,一講到「勞燕分飛」,說的大多是戀人分手、夫婦離異,怎麼李全教用這個成語,來說學生們的分赴東西呢?

先把新聞媒體的報導,以及對李全教的個人好惡扔在一旁。平心靜氣去翻翻書,我們會發現:用「勞燕分飛」來講夫妻情侶以外的別離,李全教不是孤例。在近代文學作品裡頭,很多人都是這麼使用的。

(以下引文皆設有腳註,讀者若有疑慮,可以按圖索驥,在各大圖書館查對原文。)

一、

舉幾個比較有份量的例子:我們高中國文課本時常提到的民初作家豐子愷,在1936年的時候寫過一篇散文,說他去南京訪友。文中談到他前往拜訪的「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在少年時代曾經共數晨夕,後來為生活而勞燕分飛」。[1] 這裡,豐子愷顯然是用了「勞燕分飛」,來比喻朋友之間的離別。

另一個例子是瞿秋白。此公不大有機會出現在我們的國文教科書裡頭,不過說他是近代中國文學史上的一號人物,應該不大有人反對。瞿秋白的《赤都心史》,記錄他了去莫斯科當採訪記者的見聞,其中一篇〈家書〉談他的家庭狀況,說到母親逝世了、父親在外省任教,至於「兄弟姊妹呢,有的在南,有的在北,勞燕分飛,寄人籬下」。[2] 這裡,瞿秋白也用了「勞燕分飛」,來形容親人之間的異地分隔。

再舉一個重量級的民初作家,蘇曼殊。《斷鴻零雁記》第六回,說到主角要跟奶媽以及奶媽的孩子「潮兒」分開了,主角很喜歡潮兒,說這小孩子孝順的讓她感動,「良不忍與之遽作分飛勞燕」。[3] 這裡,蘇曼殊使用的「勞燕分飛」,同樣是說分離,也不單指夫妻、情侶間的離異。

豐子愷、瞿秋白跟蘇曼殊,都不是偶然的例子。如果我們翻閱民國時期的各種著作,「勞燕分飛」確實常被用來形容親朋好友之間的分離,特別在那個戰亂頻仍的年代,很多人都有無奈的別離經驗,「勞燕分飛」是很常見到的講法。

而在更早一點的古文裡面,「勞燕分飛」也並不單純用在男女情感上頭,下面來看幾個文例。

我們知道古時候的交通工具不是那麼發達,要是一個文人離鄉背井,到了別的地方去任官,跟原來的朋友長年相隔兩地,要通個音信都不容易,遑論見上一面了。於是別離或重逢,在他們來說,都會是很激動的事情。

這種時候,「勞燕分飛」就很常見於文人士大夫之間互贈的詩句。比方說吧,清嘉慶時候的文人馮詢,他的好朋友吳石屏跑去海南島當官了。兩個人要碰面,自然不太容易。後來好不容易見到了,馮詢高興得不得了,就寫了一首詩,其中一句感嘆他倆的長久別離,真是「匆匆勞燕太分飛」。[4]

另一個例子,要早幾百年,元末的文人郭奎跟長他幾歲的錢穉,從小一塊兒念書,到老了也還是朋友。有一次,郭奎在旅途當中,想到跟錢穉的情誼,感嘆起來,便寫了首詩。末兩句同樣用「勞燕」來講兩人的別離,說是「伯勞燕子何無分,又復東西各自飛」。[5] 顯然,六百多年前的「勞燕分飛」,同樣被用來比喻朋友之間的分離。

灰背伯勞|Photo Credit: 落凼落凼 CC By SA 3.0

二、

如果嫌古文與民初的例子都太遠,那也不妨找找近一點的著作。著名的作家柏楊有篇散文,寫他年輕時候在四川念書,說學校裡的「本省人」與「下江人」各自操著自己的方言,互不溝通,「以至等到畢業,勞燕分飛,大家就更冷漠了」。[6]

再一個例子,幾年前故去的近代史學者呂實強先生,生前曾出版回憶錄。書中說到他跟省立師範學院(後來的臺師大)的同學保持著不錯的友誼,「畢業後,儘管各自勞燕分飛,但多半還能維持著魚雁往還」。[7] 類似的文例不勝枚舉,讀者可以把Google的搜書功能當成一種語料庫,廣泛地考察「勞燕分飛」如何被近一個世紀以來的各類中文作品所使用。

其實講來講去,最好還是找一位國文老師來現身說法──我們看下面這個例子。1970年,臺師大夜間部國文系的同學們想組個聯誼會,寫了一則小啟,讓大家簽名參加。這則啟事要是擺在現代,根本就是中學作文的模範(有興趣的讀者可點閱Google書籍的連結)。而該文說到:他們辦聯誼會的用意,是怕大家畢業以後,「遂爾勞燕分飛,各奮鵬程」,忽然就失了聯絡。[8]

如果覺得科班出身的學生不夠權威,還可以讓專業科系的教授出面解釋。淡江大學中文系幾年前編過一系列的書,時報文化出版,叫《每日二字》,專門講人們遣詞用字的常見錯誤。其中一本曾經談到「勞燕分飛」,而文中的解釋就說:這個成語用來「形容親人或朋友的別離」。[9]

我們應該不會認為:從豐子愷到柏楊,再到幾十年前臺師大的準國文老師,以及現在中文系的大學教授,這一票人通通錯解了同一句成語。這樣看來,「勞燕分飛」確實可以用在夫妻、情侶以外的離異。這也是為什麼教育部國語辭典對於這句成語的解釋是「比喻別離,而多用於夫妻、情人之間」──那個「多」字解釋了一切,多就是「大多數時候」,但「其他一些情況」,也是允許的。

三、

說到底,「勞燕分飛」講的是伯勞鳥跟燕子分別往不同的方向飛去。這句話為什麼「多」用來形容男女分手?主流媒體的報導大致提過了:南朝時候的一首樂府詩叫〈東飛伯勞歌〉,詩的開頭提到了「東飛伯勞西飛燕」,典出於此,於是「勞燕分飛」,也就多了那點男女情感的意思。

然而,原典如此,卻不是說「勞燕」一定要代表男女關係,因為這兩種鳥本來就沒法讓人聯想到成雙成對的那種戀人意象。中國文人用什麼來講夫妻跟情侶?他們用鸞鳳、鴛鴦、鶼、鰈、比翼鳥、連理枝、琴瑟、珠璧,全都是雙雙對對的東西。可是你不會看到有人用「勞燕」形容一對佳偶,[10] 或者給人家的結婚賀詞寫「互為勞燕」──有的話,早被拖出去打死啦。

「勞燕」代表的意象就是分離本身,但不限定是戀人的分離。〈東飛伯勞歌〉的作者首先想到了這個比喻,並且把它帶進了一首有關男女情感的樂府詩裡面。後來的文人不會把「勞燕」的意思侷限在〈東飛伯勞歌〉所描寫的異性戀關係,因為他們明白:伯勞跟燕子的分飛,在原典而言,也就只是一種別離的喻依而已。

我們可能會問:成語的意思,能夠脫開原典而存在嗎?不顧慮原典的故事,這樣還叫做成語嗎?

來看看不行的例子──比方說是「破釜沉舟」吧,從字面上講,這四個字就只是把鍋子敲破,把船給鑿沉,要是沒有項羽的故事,它根本不會有什麼義無反顧、鐵了心硬幹的寓意在裡面。「破釜沉舟」離不開原典的故事脈絡,許多成語也都是這樣的。比如「臥薪嘗膽」,比如「斷虀畫粥」,沒有勾踐跟范仲淹,這兩句成語就只是單純的四組動作,不會有別的意思。

但許多成語卻不是這樣的。舉個例子:司馬遷用「九牛一毛」來跟任少卿說他的死輕如鴻毛,但我們現在使用「九牛一毛」的時候,卻不太會考慮到司馬遷原來說了什麼。因為這四個字本身就有足夠的意象線索,能讓我們領會到它想要比擬的意思。

實際上,司馬遷在寫「若九牛亡一毛」的時候,不也就是在創造一種譬喻嗎?後來的人們認為這個比喻挺好,把他的話濃縮成了「九牛一毛」,而我們在使用這句成語的時候,並沒有侷限在司馬遷的原始用法──如果是的話,「九牛一毛」也應當像〈報任少卿書〉一樣,只能拿來談論生命的價值,而不該被廣泛地引申到其他方面去。

「九牛一毛」被司馬遷用來形容自己輕率受死的生命微不足道,我們引申這句成語,不會困在原典的故事裡面。同樣的道理:「勞燕分飛」被〈東飛伯勞歌〉的作者用來講故事裡的分離,幾百年來,人們引申這句成語的時候,也沒有囿於原本的故事──直到最近的這場爭議。

幾十年前都還被視為正常的成語用法,怎麼現在卻不對勁了?我們為什麼限縮了「勞燕分飛」的定義跟用途?為什麼否定了豐子愷與瞿秋白?

Photo Credit:  Stewart Black @ 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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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很多人看李全教的新聞,第一個反應都是「高中國文沒學好」──確實是這樣的。國文參考書一講到「勞燕分飛」,一定說是跟夫妻、情侶有關。我們中學六年背了一狗票成語,破瓜、及笄、荳蔻各別是多大歲數,弄得比自己親生老媽的年紀都還要清楚。大部分這些詞彙沒有模糊的空間,都有正確答案,考試卷上的選擇題也是如此。久而久之,我們習慣了每個問題都該有一個正確答案──儘管地球上的每件事,並不一定都有單一的正確答案。

我們之所以會集體地認為李全教的「勞燕分飛」是錯誤的,是因為他的用法,並不符合我們腦海裡期待的那種答案,這可能來源於中學教育的灌輸。而實際上,像李全教這樣歲數的人,在他年輕時候所讀的文章,「勞燕分飛」用於各種離別,是很常見的(詳見前文所舉的各種文例)。我們現在對這句成語的集體認知可能與他不同,卻不能因此說他是錯誤的。

當然,你可以說「勞燕分飛」的那種用法已經過時了。也就是說,漸漸沒有人那樣使用了,新近出版的各類論著慢慢看不到了,所以我們覺得這種用法不好。但是,這種想法也不太對勁,因為在文章當中調遣冷僻的字詞,有些時候反倒被認為是高雅的,憑什麼用「勞燕分飛」講朋友離別,就該被認定是不合時宜呢?

再者,就算「勞燕分飛」的其他用法真的過時了,也不等於是錯誤的。我們可以說「嗯,你這樣用,現在讀起來怪怪的」,卻不能因為過時而批評他不正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語言,如果只因為不習慣,就要否定掉老東西,我們該怎麼讀過去的文學呢?

說實話,在開始寫這篇文章以前,我對「勞燕分飛」能否用在男女分手以外的其他場合,也是半信半疑。但查閱完前文所列舉的(以及我還沒有列舉在文章裡頭的)那些文例,我不能不說:「勞燕分飛」的其他用法是確實存在的,而主流媒體繞著這個問題去追打李全教,沒有什麼意義。

真正麻煩的問題是:如果大家因為這場爭議,而認定「勞燕分飛」只能有一種用法,那只會讓我們往後的閱讀變得辛苦。蘇曼殊、柏楊以及其他許多早一點的文學家,他們在作品裡面使用的「勞燕分飛」,可能都將與我們的認知相衝突──但是,這種矛盾完全沒有必要發生。我們不該為了一起新聞事件,無端否定掉存在於語言裡面,一種曾經被廣泛使用的譬喻及其意義,這是我寫這篇文章的主要用意

至於李全教,他該道歉的問題才不是「勞燕分飛」,而是他竟然以議長的身分,毫不顧慮地為了自己的一張致詞光碟而給教育機關造成壓力。整件事是一句「幕僚用詞不當」就可以輕輕帶過的嗎?這才是他應該慎重道歉的事情──說到底,誰在乎李全教的國文程度啊?

Photo Credit:  50mmf1 @ Flickr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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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參見豐陳寶、豐一吟編,《豐子愷散文全編(上)》(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頁516。

[2] 參見瞿秋白,《赤都心史》(收錄於《民國叢書》第五編,上海:商務印書館,1924),頁109-111。

[3] 參見蘇曼殊,《斷鴻零雁記》,收錄於忞悊主編,《蘇曼殊集》(北京:東方出版社,2008),頁69。

[4] 參見[清]馮詢,《子良詩存》,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冊1526,卷3,〈喜晤吳石屏〉,頁5b-6a。

[5] 參見[明]郭奎,《望雲集》,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冊1231,卷五,〈排律并諸雜詠‧途中寄錢隱君穉〉,頁9b。

[6] 參見柏楊,《奮飛》(臺北:遠流出版社,2001),〈方言〉,頁15。

[7] 參見呂實強,《如歌的行板:回顧平生八十年》(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7),頁160。

[8] 參見陳沅淵,《茶香齋詩文稿》(臺北:臺灣商務出版社,2004),〈國立臺灣師範大學五九級夜間部國文學系同學籌組聯誼會啟事〉,頁183。

[9] 參見淡江大學中國文學學系編著,《每日二字:這樣用就對了》(臺北:時報文化,2010),頁211。

[10] 你可能會看到一些文章寫「勞燕雙飛」──這才是一個找不到古例的、被現代人創造出來的錯誤成語。關於「勞燕雙飛」的辯正,可以參見戈春源,〈「勞燕」豈能「雙飛」〉,《咬文嚼字》,2003年第4期,頁9。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