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誰來白嫖或致敬?那些關於相聲重製的恩恩怨怨

這一夜,誰來白嫖或致敬?那些關於相聲重製的恩恩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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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經典相聲段子被重複搬演,常被便宜行事地冠上「傳統本」的名號,而「傳統本」三個字,好似一把保護傘,保護了(或許可以說是遮羞了)其強取豪奪的本質。

文:貝理詩(靜靜用文字嚷嚷的台北大聲公)

跟朋友去看了場相聲演出,對於某些經典段子朋友拍案叫絕,但對從小浸淫在相聲錄音帶裡長大,早已耳熟能詳的我來說,總有些不是滋味。這些在商業演出場合被重新搬演的經典段子,是否得到了足夠或是應有的尊重,總讓我無法輕忽。

經典段子被重複搬演,常被便宜行事地冠上「傳統本」的名號,而「傳統本」三個字,好似一把保護傘,保護了(或許可以說是遮羞了)其強取豪奪的本質。

對我來說,使用「傳統本」這個名稱,其實非常曖昧。我想要詢問的是,如果「傳統本」意味著「公版」,那麼「傳統」二字的邊界要到哪裡才算呢?是以創作者的生死?作品初成的年代?被搬演的次數?還是題材的涵蓋呢?

我想說的是,這些被「傳統本」三個字囊括,而被大家任意使用的作品,真的全部都是像京戲那樣使用了上百年的「公版」本嗎?我總是在意著,這些為了方便作業而冠上了「傳統本」的作品,其中又有多少創作者其實根本還活著,即使掛了也還沒掛多久呢?他們知道自己的心血創作被使用或編篡,而且商業使用者有給予創作者足夠的尊重嗎?

常被搬演的「傳統本」《歪批三國》,雖可追溯其來源至清代,但最常被各個團體所引用的,其實還是那個被中央廣播電台所保留下來的侯寶林郭啟儒的版本。這個版本則是由相聲大師劉寶瑞在1951年費盡心思所收集整理與潤飾的,字字珠璣環環相扣,後人搬演少有增添新的風味,而是全本直接複製上場。所謂的忠於原著,意味著的究竟是一種忠誠?還是一種懶惰?而忠於原著之餘,又有多少感念先人於其中,或是單純收割前人的風采呢?

侯寶林先生1993年過世,距今才20年;頗受好評的作品《吹牛》,創作者馬季2006年掛的,十年不到。賈伯斯(Steve Jobs)2011年掰掰,他的作品世人仍予相當尊重,那麼,為什麼那些相聲大師的作品被隨意商業性使用,冠個「傳統本」的名號,好像「正名」一般,就可以「合理」地任人掠奪濫用,甚至畫虎不成反類犬地拆解重製呢?

不知者不罪,但那些在台灣相聲領域已經是屬於帶頭者的人呢?可以這樣摀上耳朵、閉上眼睛,大方享受前人的付出精髓,收割當作自己的成果嗎?仍然是那句,不知者不罪,我介意的是那些檯面上明明知道大師的存在,卻依然肆意掠奪的人。尤其這些人還為人師表道貌岸然,更令我不齒。

之前網路上有人PO出了自己登台表演的影片,是把漫才團體「魚蹦興業」經典作品《愛的路途你我他》重製演出,魚蹦發出聲明表達其創作被剽竊之意,對方立馬道歉下架,網路看倌一致叫好。那麼,為何一談到剽竊侯寶林、趙炎、馬季、馬三立、劉寶瑞、侯耀文等等名家作品,剽竊者們卻突然堂而皇之、義正詞嚴了起來?

假設今天唐美雲歌仔戲團新編了一齣叫好又叫座的歌仔戲,家喻戶曉蔚為經典,明華園見獵心喜,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後重製演,沒有credit(功勞)、沒有致意、當然也沒有commission(佣金),各位看倌覺得此一行為合理嗎?鼓掌叫好把榮耀歸與他的同時能心安理得嗎?

侯寶林雖掛點,其子侯耀文繼承衣缽成為相聲大家,也都不敢輕易搬演父親代表作《歪批三國》;馬季已歸西,但弟子滿堂,有誰敢隨便賣弄《吹牛》?即使搬演,誰不沾上一兩句感恩師公的點點滴滴?一句堂而皇之的「傳統本」正當了自己的山寨,甚至某些為人師表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作的是如此腥臭俗膽之事(真想改好歹也改好,每次都改得爛死,可恨啊),竟還高高在上地教育大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台灣的魏龍豪、吳兆南相聲全集,全是剽竊的沒錯,但那是因為當時國共對峙的時代背景,國內民眾有其需求,但不可能在中華民國國土上繼續使用共產世界的產品,才讓他們一字一句抄寫重製,不然二老本身也不是相聲專業,都是唱京劇出身的,當年二老寫本創作的能力,有待商確。(但後來吳兆南的相聲團是我最欣賞的相聲團,他是真的成了專家,多虧了本身的京劇底。)

時代轉變,國共不再敏感,時代所設下的藩籬不再,那些來自天橋底下的北京大師們,逗樂了多少你跟我的長輩,有幸如我,也在其中,那還能不趕緊正名致敬嗎?消費了大師們一輩子、靠著他們吃飯起家的現在檯面上的大人們,難道裝傻是你們為人師表應該有的言行嗎?下一代認為那個叫「傳統本」,而且只聽過魏、吳版但不知原創是誰,這不是你們的失職、你們的責任嗎?

是的,我認為學習過程中,使用大師的作品臨摹當範本很重要,也是必經之途,但若使用大師本作商業演出,還不以致意之姿以正其名,甚至偷偷摸摸、掩耳盜鈴地希望觀眾買單將榮耀歸之於你,那就是一種道德上的缺失,實在是令人髮指。

剽竊的唯一好處就是傳播,即使副作用是好的,但也難以掩蓋他盜獵者的本質。我無法忽視。行此作為者,不乏知名大團,不僅消費海峽對岸多年前的大師之作,就連當代的、甚至是同樣身處國內的經典作品─表演工作坊的《這一夜,誰來說相聲》,也一樣難逃抄襲毒手。

剽竊大團,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把觀眾當白癡、把行家當瞎子,明目張膽之外還沾沾自喜,屢有狂妄之言,擺出架勢誇讚自己的高尚,睥睨俗人的膚淺。如此藝術流氓,當流放為上。

即使憤憤不平地說了這麼多,但若是更上一層的改編,其實我也是樂觀其成。像是台北曲藝團的《兄弟對話》就相當令人激賞,因為他們把原始段子玩得更棒、更精彩。若是這樣,其實我反而感謝他們的傳承;而且,也許台北曲藝團在演出時是有強調出處或致意的,關於這點,我沒在現場,並不清楚。應該被唾棄的,是那種不學無術、只懂拾人牙慧,玩點小聰明獲取利益的商業團體。學生時期曾在現場看過好幾場這樣的演出,完全沒有看到致意的意思,只看到高傲的姿態,教育觀眾與抱怨環境而已。

至於追本溯源的義務,一般學生團體或初出茅廬還顯生嫩的初心者,我無法責怪,但已成氣候的大團、甚至以代言者自居的前輩,若還繼續裝聾作啞,那就是非常明顯的錯誤了。

本文由CITYZINE城市誌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