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人在演唱會上跳舞擁抱,彷彿被血染的加薩走廊才是一場夢

我看見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人在演唱會上跳舞擁抱,彷彿被血染的加薩走廊才是一場夢
Photo Credit: 黃于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第一次,我感受到音樂如何將人串聯在一起,毫無保留的接納,無關種族與歷史,我們身上流著的血不再是原罪,沒有偏見與懷疑,我看見一個個沒有束縛的靈魂起舞著...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黃于洋

去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是個唐突的決定,只是我對中東一直有著難以言喻的情感,一些氣味、場景、食物、地理名詞深深地把我抓在那塊土地上,不管走得再遠,只要一聞到朱槿花的氣味、撇見一位抓緊頭巾快步向前的女人、一碗扁豆湯、在人群中聽見人們提到伊拉克或埃及的某座城市,在新聞上看見我曾經居住過的開羅解放廣場,它像是一位舊情人一般,因為生活中那樣一個出其不意的場合想起它,故作鎮定地打聽起它的消息,不讓情緒彰顯。

必須控制想見它的欲望,即使我無時無刻都希望它能朝更好的地方前進、感謝它讓我成長,但我害怕看到它深陷泥沼,我害怕它跟我記憶中的樣子不同,我害怕它再也不能承載更多的悲傷與憤怒,我害怕。

我在特拉維夫(編:以色列第二大城)的街頭閒晃,那個城市沒有太大的不同,在等待前往耶路撒冷的公車的空擋,我點了一杯茶,它跟記憶中一樣濃烈,甚至讓人有些微醺。隔壁桌是一對中年夫妻,他說:「我們是德國人,但是我有很多猶太朋友。」

「歷史的用意不是讓我們去尋求理由來憎恨彼此的。」

「我越來越少看新聞,太心痛了。不知道未來的人會怎麼看我們這個時代。」德國媽媽說。

牆上的大平面電視正在報導者沙烏地阿拉伯的國王去世的消息,接著是ISIS與日本人質的新聞。

旁邊的男人咀嚼著手中的falefel(編:中東蔬菜球),他喝了一口水,對我們三個人說:「你們是外國人嘛,我怕你們不知道,可不可以告訴你的朋友ISIS不是伊斯蘭教徒,他們不是真的穆斯林,真的穆斯林不是這個樣子的,我們也跟你們同樣的生氣,他們羞辱了神的名字。」

「我知道,別擔心。」德國爸爸拍拍他的肩膀。

從特拉維夫到耶路撒冷,再到巴勒斯坦最大城市拉馬拉,僅僅兩小時的車程,但在那兩小時你能看見幾千年的歷史與血淚交織著一股緊張、壓抑、難以闡述的氛圍,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充滿著這塊土地, 有時候,我需要停下來好好好吸一口氣。

要進巴勒斯坦是再容易不過了,只是裡面的人要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身為一個來自地球另一端的人,擁有著讓人感到羞赧的特權,在邊境來去自如,我記得那個巴勒斯坦女人說:「我們在耶路撒冷有兩棟房子的,但是我們都回不去了。」

她從抽屜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鑰匙,「現在,那裡住著以色列人,他們把鎖換掉了,我們沒有回家的路了。」她握住我的手,我看盡了兩地的悲傷與無奈,在他們說話時看進他們的眼試著感同身受,卻徒勞無功,我是一個外來者,僅僅是一個外來者,不管了解得多麼深入,終究無法改變這個事實、無法感受相同的痛。

只覺得自己身處在最壞的世代,但總在幾乎要放棄相信人類可以更好的時候,被拉了一把。

那個晚上,人們嚷嚷著要去聽一場演唱會,我沒有太多期待,跟著他們一起步行到會場,點了一杯Arak,人群漸漸湧入,等我回過神,整個場地已經水泄不通。我聽見角落有一群說著希伯來文的男人,我向前攀談,他們說:「這是我最喜歡的樂團,每一場演出我都會到,上禮拜在耶路撒冷,這次在巴勒斯坦也不能錯過!」說完他們大聲歡呼了起來。

我有點驚訝,在這之前,我遇過的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人幾乎是不相往來,而這些穿著西裝的以色列上班族居然在下班後還特地來巴勒斯坦看表演。表演開始之後,人們隨著音樂擺動、起舞,手裡握著的酒濺在彼此身上,沒有人介意,他們大笑、擁抱,我不確定這是一場夢,又或者被血染的加薩走廊和流離失所的人們才是一場夢。

第一次,我感受到音樂如何將人串聯在一起,毫無保留的接納,無關種族與歷史,我們身上流著的血不再是原罪,沒有偏見與懷疑,我看見一個個沒有束縛的靈魂起舞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哭了起來,而且說什麼也停不下來。這樣很好,世界很好,我們,真的可以更好。

在深夜,來自不同地方的人,步出會場,肩勾著肩,哼著剛聽到的旋律,時不時地笑出聲,在一個小吃攤前停了下來,一起分享著簡單的食物。那是我在巴勒斯坦,看到最美的風景。

我要離開的那天,巴勒斯坦的朋友跟我一起到了公車站,到耶路撒冷不消三十分鐘,但是我知道那也許是他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到達的地方,車門關上,公車緩緩的駛出車站,他在路旁透過窗戶看著我,我的心仍然揪成一團打不開的結,怎麼也沒有辦法撇過頭。

全文獲作者授權轉載,文章來源於此。(原刊於《Shopping Design》 4月號)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