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芭娜娜:父親去世後的真正人生

吉本芭娜娜:父親去世後的真正人生
Photo Credit: Roland Tanglao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好寂寞啊,好想見父親一面啊!好想回到小時候啊!真的不願父親死掉啊,畢竟連溺水和大腸癌都熬過來了!而且,我一直相信父親會走得突然或者安詳!沒想到竟然陷入那種磨耗、無法戰勝的困境!真的有神明存在嗎?一個那麼為人盡心盡力的人,最後竟是如此下場,太過分了!……意外的是,我居然不會這麼想。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父親意識仍然清楚的最後時日,我和父親都明白,這多半是溝通心意的最後機會,害怕到想要逃避的程度。父親自己就曾這麼說。

「目睹父母去世其實並不是件可怕的事。不過,在經驗過之後我一直覺得,那是其他事情難以取代的大事。若是逃避此事,往後的人生,就會不斷逃避各種事情。」

真的是這樣。所指的並不是臨終。而是看著父母逐漸衰弱死去,並且接受那進程。就如同花朵慢慢枯萎,蔬果漸漸腐壞一樣,看著自然而無法阻止的某事,就只是接受而已。

雖然在推特上已發過很多文,但在父親恢復清楚意識之前一次前去探視的時候,我坐一旁只是為昏迷的他摩挲身體。

正做著時,不知怎地腦袋裡竟然漸漸浮現電車將要通過鐵道陸橋的影像。陸橋、河流、山谷、過橋⋯⋯難道,這意味著大事不妙了嗎?想到這裡,我認真地摩挲父親的身子,然後握住他的手。父親也緊緊握住我的手。

當時那不可思議的感覺實在是難以形容。彷彿自己有一半到了另一個地方,變成半透明。而且電車正以非常平穩舒適的感覺通過陸橋。周圍是蒼鬱的山巒,美麗的溪谷,優雅的飛鳥,天很藍……只覺得我正跟著父親前往某地旅行。

記得要離開病房的時候已經幾乎無法站立,筋疲力竭回到家。

而後下一次前去探視時,父親的意識清楚,反覆說著:「就在即將渡過三途川的時候,芭娜娜小姐從上方放著光靠過來拉我一把,然後就回來了。要是能更清楚分辨已經大致了解、和還不了解的東西,大概就能明白,再往前一步就知道了。」

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竟然感應到那種事!

「反正只要好好活著就對了,我還不要您走。希望您能活下去。」我說。

「一旦上了年紀,就老是會重複相同的事情,我知道大家也都這麼覺得,實在丟臉。」父親說。

「沒那回事,只要活下去就好。一個人的評價不是來自他能做什麼,而是在於他是什麼樣的人,別想太多。」我說。

「說得也是。」父親點點頭。

接著我說:「所以您只要活下去就好。」

「要是大家都這麼想,那當然沒問題啦。」父親說著笑了。

離開病房時,我害怕到雙腿發抖。

一是覺得聽到了嚴重的事情,二是雖然覺得自己做得不錯,卻隱約知道完成了這次之後接下來會有什麼事在等著。即使不願承認,內心卻怎麼也不會湧現康復或是出院之類的畫面,我甩開這個,覺得還不會有問題,然後又變得意志消沈、就這麼反反覆覆。

這種經驗,每一個人都必須花時間靜靜去度過。

最大的課題就擺在眼前,卻沒有答案。

我心懷著這些,想要繼續寫小說。


說到獲得提名但最後未能得獎的香港那文學獎,來賓看起來大多是不太看書的金融相關人士,我深深覺得:

「這根本就是金融業界以文化事業作為節稅對策舉行派對讓大家互相認識認識的活動嘛。」我深深這麼覺得。是企業花錢來贊助文藝,所以完全沒有錯。

或許是因為在迷戀韓國連續劇的狀況下動身,明明來到了香港,不知為何與會的也盡是韓國人。

入圍者也為韓國人加油,紛紛練習韓語的恭喜……

我們自己則是心力全押在深夜的炒麵和芒果布甸上,朗讀也技巧性地縮短,也就是說,一點就沒有認真參與。別笑金融業的人。

最後由韓國作家獲獎,練習說的恭喜派上用場啦。

如果我更一板一眼的話,就會覺得父親病危啊,不會得獎啊,而且幾乎都得掏腰包,為參加典禮買那麼多衣服什麼的太不值了,但不知怎地絲毫不覺後悔。

我認為工作本來就是這麼回事,而且既然已經受邀赴會,只要全力做到一定程度,其他就不必在乎了。

畢竟我真正的工作是寫作,其他事情就不必抱怨,只要自在去做就好。

Photo Credit: hihumiyo.net

說到小澤健二君的《我們、時間》現場演唱,雖然數年前〈HIHUMIYO〉那挾帶「雖然人回來了,但或許以後不會再有,就此一次的慶典」氣勢的狀況很棒,但這回重點放在現場氣氛及音樂力量的感覺也令人激賞。弦樂器的優美音色以及絕佳的音響,與他那高明的演奏完美配合,在會場夢營造出如夢一般的整體感。

曲子都好動人啊,歌詞都好棒啊,我的心裡一再這麼想,而且演唱也非常高明,除了令人讚嘆之外也深受感動。

自己因為父親過世而心情灰暗,觀眾的模樣也與兩年前截然不同。晦暗而沉重,盡是些模樣讓人不禁想起現今日本狀況的人。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參與慶典的興奮之情。不過,音樂一開始,人們的臉便逐漸亮了起來。

看在眼裡,我心裡想,由人所創作的東西就是好,而且,人會為了讓他人獲得片刻休憩、為了給予他人力量而創作出作品。正如同小澤君所言,那裡果然有愛與希望。

並沒有在日本生活的小澤君日日思索各種事物,將之化為音樂,隔一段時間就會為人們帶來不一樣的新鮮空氣,以這種形式來愛日本,我覺得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

「在父親臨終前不久,我還曾經考慮『如果法事以現場演唱的方式來辦不知怎樣』喔~」聽我這麼說,小澤君差點跌倒,笑著說:

「剛才那句話我就當作沒聽到!」那也是我所見過最最美好的笑容,一生難忘。


由於我過去僅僅是回娘家探視、去醫院照護、或是一同出去吃飯,雙親並不會存在於自己的生活中。

所以在日常生活裡,只是想到「啊,對了,父親已經不在了」還是會愣一下。

若無其事每天寄電郵給我的朋友們、即使過了營業時間仍讓我悠哉吃飯的附近店家、就算是星期六仍然為我奔波的事務所人員、老朋友、夏威夷舞老師和夥伴、為我辦妥葬禮大小事物的堂兄弟、衷心表示哀悼前去參加告別式的糸井先生和石原先生、以及持續為我們祈禱的大神神社宮司……還收到了其他各種盛情,讓我每天都能感受到各方的溫暖。

非常喜歡三間房咖啡廳(CAFE TROIS CHAMBRES)的肉桂土司,剛才不經意地就去吃了。原本打算和平常一樣也來一杯美味的咖啡。老闆娘來到桌邊,用堅定而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請節哀順變。往後,可能會覺得很寂寞吧。」

那不知怎地深深感染了我,覺得時間自此才開始轉動。

好寂寞啊,好想見父親一面啊!好想回到小時候啊!真的不願父親死掉啊,畢竟連溺水和大腸癌都熬過來了!而且,我一直相信父親會走得突然或者安詳!沒想到竟然陷入那種磨耗、無法戰勝的困境!真的有神明存在嗎?一個那麼為人盡心盡力的人,最後竟是如此下場,太過分了!……意外的是,我居然不會這麼想。甚至隱約感覺到,神明好像真的存在啊。因為現在的我,並不會覺得有多麼不幸。明明經歷了那麼久痛苦的時間,明明目睹了那麼多煎熬的事情,也充分體驗了無力感,而且父親還是孤單地死去、明明厄運一再上門,讓大家都不好過,不知為何竟不會覺得不幸或者悲慘。總覺得哪兒存在著溫暖安適的部分。

這樣的稿子,若不是在自己的網頁,我絕對不會寫。

若是有人邀稿,因為要考慮對方的媒體特性,我說什麼也不會寫。

所以,我決意在此專欄寫下的文章,和在推特上的不同,著作權非常明確,請勿部分隨意轉載。既然還有經紀人,我所寫的東西的權利就不只專屬於我一個人。

即使如此,但這果真是作家而且是四十八歲作家的文章嗎!?若各位以為到了老成的年紀,人就會變得老成,其實一點也沒有。

無所謂啦,就悠哉地過吧。

父親已經去世,再怎麼樣也無濟於事。

雖然人生已經過了折返點,但我還有好一段時間。而且,從現在開始,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吉本芭娜娜-這樣那樣生活的訣竅-封面正封

節錄自吉本芭娜娜:《這樣那樣生活的訣竅》-2012年3月,2015年7月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楊士範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書摘』文章 更多『書摘』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