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荷蘭生產經驗談:這裡並不把生產當做生病,助產士幾乎主導整個流程

我的荷蘭生產經驗談:這裡並不把生產當做生病,助產士幾乎主導整個流程
Photo Credit:Corbis/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我看來,荷蘭是個非常重視醫療專業的國家。因為來自台灣的背景,讓我一開始面對只有助產士產檢的狀況非常緊張及不放心,面對質疑,當時的助產士有點氣惱地跟我說:「產科醫生受了這麼多年額外的專業訓練,要去解決更嚴重的、更急迫的、更需要協助的案例,妳為什麼要拿生產這種小事去佔用他的資源、耽誤他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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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梅格

台灣醫界和婦權團體針對自然生產一事看法兩極,婦權團體要求保障婦女自主生產權,醫界砲轟作法藐視專業徒增困擾。先說明本人不是醫療專業,也沒有參與任何推廣自然生產的團體,僅以在荷蘭生產過一個小孩的經驗,說說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荷蘭非常自豪於自己生產系統的特殊,助產士(midwife)幾乎主導了整個懷孕到生產的流程。一般在荷蘭,婦女懷孕後第一件事情是跟家醫報備,隨後便到助產士中心登記,若是低風險的產婦,產檢甚至是生產都由這些第一線的助產士完成。

在過程中的任何一個階段,若被助產士評估有醫療風險,則可能轉介第二線駐守醫院的助產士或產科醫生接手。原則上如果沒有出狀況,產婦從頭到尾都不會見到婦產科醫生,即使到了醫院,也有可能是助產士或產科實習醫生來進行,若萬不得已真的有醫療需求,這時產科醫生才會接手。

目前荷蘭有超過2500位登記有案的助產士,其中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在醫院工作,剩下的則分布於全國各地約五百家的助產士中心。荷蘭居家生產的比例近年雖然有稍微降低的趨勢,但仍約有四分之一的婦女選擇居家生產(註1)。

這和台灣的現況相比,大概是天秤上的另一個極端,但荷蘭這樣的系統背後有其推行的原因和配套措施,也許在討論政策之前,得先對這些部分進行說明。首先,荷蘭並不把懷孕生產當做疾病,因為不是生病,所以不需要大舉動用醫療資源。

我以為這是風土民情的不同,也許可以從文化價值的角度來看,台灣相比於荷蘭是個高避險的國家,生產這件事情當然有風險,可是荷蘭人心態上習慣假設不會有事情發生,而台灣人則要預設可能有什麼事情會發生。所以這樣自由奔放、後果自負的系統適不適合台灣目前的狀況,或許還有值得討論的空間。

在我看來,荷蘭是個非常重視醫療專業的國家。因為來自台灣的背景,讓我一開始面對只有助產士產檢的狀況非常緊張及不放心,面對質疑,當時的助產士有點氣惱地跟我說:「產科醫生受了這麼多年額外的專業訓練,要去解決更嚴重的、更急迫的、更需要協助的案例,妳為什麼要拿生產這種小事去佔用他的資源、耽誤他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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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情,荷蘭的助產士,有等同於台灣體制大學學歷的專科訓練,所有助產士都必須要修習兩年專業學科、兩年實習,一年在第一線的助產士中心,另一年在醫院和婦科醫生實習。

助產士的學歷養成,就完全在於學習懷孕和生產相關的所有知識,他們並不是護理師,護理師和助產士也彼此不得轉任。所以荷蘭的助產士,的確擁有充足的技術和知識,去處理正常的、沒有意外的懷孕生產過程,也有足夠的能力評估判斷孕產婦需不需要轉診。我在這裡,學會尊重和相信專業。

荷蘭助產士也鼓勵並要求孕婦寫生產計畫書,然而寫生產計畫書的目的,並不完全是規範生產過程裡有外力介入的時候,可以或不可以做什麼。比較重要的,其實是幫助產婦及其伴侶,更清楚地理解生產的過程。

畢竟那是自己的身體,要怎麼生、會怎麼生,在可以掌控的範圍之內,應該要自己決定。就好比如果生了什麼病要進行治療,應該也會想要知道有哪些選項、各種手段的優劣,和對自己身體的影響。

但是,助產士同時也都會耳提面命,生產計畫書就只是個計畫,是個讓自己頭腦清醒的依附,現場如果發生了和計畫不同的事,也不要執著,因為人生本來就充滿意外。助產士還交代計畫書要短,最多一頁就好,寫太長若遇緊急狀況發生,醫護人員也沒有時間看,內容主要針對大方向,很少專注在細節的規定,細節牽扯專業,計畫書的目的只在釐清意願。

我自己的生產計畫書裡,寫了很多像是想要蹲著生、想要自由走動、想要坐生產椅、不要打無痛(註2)之類這種非常美好的想像,但也註明了如果有醫療需求,就請做必須的事。計畫書的目的不是讓產婦指導助產士或醫生怎麼進行適當的協助,而是讓產婦更清楚明確地思考自己的選擇,並確實溝通表達。

我自己生產時因為某些風險原因提早抵達醫院,過程裡總共換了兩班不同的助產士和醫生,幸好有夾在自己病歷裡的生產書,所以不用在痛得昏天暗地時,還要費力想辦法和醫療人員溝通;他們也不用在緊急忙亂中,費心再跟我或我先生說明什麼。我們都很清楚他們如果做了什麼和計畫不同的事,那必定有他們的原因。

荷蘭這樣的制度,說到底是為了給女性選擇的自由,低風險的產婦可以自己選擇要在家生、在生產中心生、在醫院生,還有要怎麼生。居家生產如果遇到狀況要去醫院,荷蘭目前大約維持全國不論任何地點,十分鐘內可以救護車急送的標準。

但那如果真得很危急,十分鐘不是仍然很危險嗎?在極少數的狀況下,是啊!所以不安心的話就去醫院生吧。雖然我所有遇到的荷蘭助產士都喜歡說:「要是風險很低的話,我們鼓勵在家裡生。」然而堅持要去醫院生的我,也從頭到尾沒有受到阻止或勸退,甚至沒有人問我原因,因為是我要生,那是我的選擇,我不需要解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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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是會有比較激烈贊成居家生產的助產士,但如果真的遇到了,其他的荷蘭人會告訴妳,不開心就換一個助產士、換一個中心,不要委屈自己。我以為推崇產婦人權的終極目標,應該就是這樣選擇的自由;當然,自由慣了的荷蘭人都很清楚,選擇的代價,也包括面對各種可能結果的承擔。

這樣的制度當然有它的缺點,荷蘭近年來又重啟是否應該改善這制度的辯論,一部分原因是政府一直努力降低新生兒、嬰兒、和產婦死亡率,目前荷蘭在歐洲國家之中新生兒死亡率仍偏高(註 3),很容易讓人自然聯想是因為居家生產比例高的關係。有的人認為應該要提高醫院產房設施來改善這個現象,但反方認為這樣會造成專業人士過分集中在重點醫院,因而折損了產婦可以真正自由選擇的空間。

另外,目前由居家生產轉診至醫院生產的比率逐年增加,約有三分之一的產婦在生產過程中會被第一線助產士轉介到醫院給第二線助產士,於是有人倡議乾脆省掉第二線助產士的流程,直接轉診就請醫生來看;但也有人認為這樣會提高婦女接受不必要醫療介入的機會,目前這個討論還在進行,未來會如何還不清楚。

荷蘭關於醫療是否介入,什麼情況是必要或不必要的辯論核心,大概也是台灣最近爭議的起點。我其實不知道怎麼樣比較好,因為我只生過一個小孩,而且是在給了我很多選擇的荷蘭。當初產檢沒有辦法看到婦產科醫生確實讓我不安、需要額外檢查卻得耐心等待門診時間也的確令人困擾,後來我學會隨遇而安,但當然也希望這個宣稱「把孕婦放在產程主體」的規劃可以更好。

每個制度都有它的好壞,我只是希望政府在推動政策的同時,不要短視近利地只看到很表面的東西。也許,在尊重各個領域的專業、理解在不同民情之後,政策會有不同的被解讀和執行的可能;在彼此理解和開放溝通的前提之下,給所有女性多一些選擇的自由和承擔。

註 1:荷蘭的助產士協會定期會公布相關數字,相關資訊可以至其網站查閱。

註 2:荷蘭生產目前減痛或止痛的選擇有四或五種,如果要打台灣普遍的無痛分娩針,那就一定要到醫院生產。荷蘭麻醉師協會近年通過願意24小時待命,以提供這個選擇。更早之前,在荷蘭想要打無痛得碰運氣,要是晚上去醫院麻醉師下班就沒得打了。

註 3:生產相關的死亡率包含嬰兒死亡和產婦死亡率。國際衛生組織的統計結果顯示,荷蘭2010年的一歲以內嬰兒死亡率是每千分之四、產婦則是每十萬分之六,這兩者皆符合先進國家標準。但同年度的新生兒死亡率,是千分之九,雖然每年降低,但在荷蘭自己的研究裡,顯示荷蘭在歐洲各國之內,幾乎是死亡率的榜首。

根據中華民國統計資訊網,2010年台灣的新生兒死亡率則是千分之二‧六。死亡率的統計,按照病例涵蓋的標準和計算方式多有不同。類似的研究很多,正反雙方都會採取對自己有利的計算方式,但整體來說,荷蘭內部近年對助產士在生產時所扮演的角色,和是不是造成高死亡率的討論,目前還沒有定論。

本文獲荷事生非授權轉載,原文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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