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當然也會出錯,但這是我們自找的權利

民主當然也會出錯,但這是我們自找的權利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古希臘史詩中的英雄為什麼偉大?不是因為他們算無遺策,而是因為他們是如此奮力地掌握自己的命運,至死方休。

文:馬竇(歷史學畢業,喜歡唸書,其餘乏善可陳)

孩子,趁著希臘公投日,讓我們來說一個關於德先生的故事。

這幾年來,大家對他的評價已大不如前。有說他其實很爛,有說他變質了,甚至有人說他已經瘋了。可是我想告訴你,即使在德先生風靡萬千少女的黃金時代,他其實就已經是個喜歡賴帳的混蛋。

這得由二千多年前的雅典說起。公元前七世紀的雅典,正經歷由村莊變城市的經濟起飛期,卻同時在人多地少和貧富差距的深淵中痛苦掙扎。聽起來很熟悉?對,是有點像我們的時代。

然後荒年襲來,遍地哀鴻。這時候慷慨的大地主出場了,「借糧借水要多少有多少,」像愛心小天使般的大地主說道,「不過要用你們的田產做抵押。」結果荒年又接著荒年,無法還債的農民只得把祖宗留下的田產雙手奉上。不過大地主對窮人仍舊不離不棄,「那你們今天要怎過冬?不如我再借糧食給你們,但這次你得用自己和家人來做抵押喔!」。然後荒年又接著荒年,大量的貧民成了地主的奴隸。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政府會放任人民變成奴隸?因為當時的城邦政治,都把持在聖山上的貴族會議手上。這些貴族都是大地主,就他們看來窮人這麼懶當奴隸也是剛好而已更何況有借有還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以下省略一萬字)。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出現了,那個謎一樣的男人。

他是索倫(Solon),一個喜歡寫詩和討論哲學的雅典文青,同時也是個浪跡天涯的旅行家。據說他曾在埃及舌戰世上最睿智的神廟祭司,又曾面斥世上最有權勢的利底亞國王。這些事是不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但當時大家都認定這唸過萬卷書又走過萬里路的智者是他們的唯一希望,於是一致推舉他成為城邦的總設計師。在接下來的十年,索倫作為全體市民的代表將擁有絕對的權力,去重新設計城邦的政制、法律、甚或社會風俗。索倫一到任,立即宣佈過去窮人的債務通通無效,城邦將出錢贖回所有奴隸,以後再不能以人身作抵押品。

如果這個由古希臘史家自己記載的故事確實是真的話,那這絕對是人類政治史上石破天驚的一刻,明確地宣示了「民意高於一切」的基進民主思想。民意不只高於制度、法律和傳統,它甚至高於道德、諾言、知識和理智。只要是由人民投票決定的,無論有多錯有多不道德有多不理性,城邦都將無條件地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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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的陶片放逐制|Photo Credit: Xocolatl public domain

就這樣,權力逐漸落入了平民百姓之手。到了公元前六世紀,希臘的民主制度已發展到另人側目的地步。其中,亞里斯提德(Aristides)的遭遇是最具代表性的著名例子。此君是個鐵面無私、勇敢睿智的政治人物,有「正義者」(the Just)的綽號。在其政治生涯的高峰卻因為力排眾議主張發展陸軍而惹來眾怒,正面臨被逐出城邦的危險。

當時雅典會不定期發起公投把不受歡迎的市民逐出城外,簡單而言就是只要你人緣不好得罪的人夠多,即使你沒有犯事也可以被公投放逐。這制度原本是針對獨裁者的,後來卻常被濫用。話說某天亞里斯提德在路上碰到一位正趕往城邦投票的農夫,「我不懂寫字,你可以幫忙把亞里斯提德的名字寫在這塊陶片上嗎?我想投票把他放逐」農夫顯然沒認出眼前的是誰。「你認識亞里斯提德嗎?」亞里斯提德驚訝地問道,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陶片上,「你為什麼想要放逐他?」農夫答說:「我不認識這個人,但到處都有人在談論他,誇他有多好多正義。聽了這些讓我覺得很煩,所以想放逐這個人。」

孩子你可能會問,到底為什麼古希臘人會讓他們的民主發展得如此瘋狂極端?絕非因為他們天真地認為集思廣益出來的結果就一定是對的。他們不只一次承認集體決定同樣會出錯,也不止一次承擔這些錯誤的災難性結果。古希臘的哲學家和歷史學家都曾提出警告,指這種「由多數人決定」的政治制度迫害了大量比普羅大眾更優秀更偉大的人才,最終將毀掉整個城邦,「國民質素太低不配享有民主」的說法,其實自古有之。

可是,雅典人的民主最終屹立了整整三百年,直到馬其頓帝國揮軍南下,征服整個希臘為止。他們的艦隊搖搖晃晃地越過歷史的洶湧潮浪,偶或因民主制度的激情而遇強越強,偶或因同樣的激情而偏離航道,遭受滅頂之災。然而他們始終沒有放棄過民主,原因是民主就他們而言首先是一種權利然後才是一種方法,民主是一種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利,這種權利的先決條件是身份而非能力。

當城邦需要更多人力去面對危難時,雅典人總是願意進一步地放開公民身份,而獲得公民身份的尋常百姓那怕是目不識丁都會立即獲得投票的權力。而如果民主最終帶領城邦走向自毀之途,那也是因為它所反映的人性原本就具有這樣的傾向。

就正如古希臘史詩中那些大多不得好死的英雄那樣,他們為什麼偉大?不是因為他們算無遺策,而是因為他們是如此奮力地掌握自己的命運,至死方休。而到了今日,當希臘再次遇上亡國之禍時,我們彷彿又再次看見了那不要命的民主傳統。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