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不只有鬱金香,還有「技術哲學」值得台灣學習

荷蘭不只有鬱金香,還有「技術哲學」值得台灣學習
Photo Credit:dakine kane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像荷蘭技術哲學家經常遊走於設計與工程的學界和業界一樣,台灣也需要發展技術哲學來橋接長期分裂的科技與社會。

荷蘭,這個只比台灣面積大一點國家,在國際上有許多傲人的學術成就,例如大家經常的聽聞的單車交通規劃與水利防治工程。在這些亮眼的建設規劃背後,荷蘭對於科技、技術與社會如何共同發展的思考之道又有哪些不同之處?

這裡要向大家介紹一個鮮為人知,但卻引領國際潮流的荷蘭學術領域 — 技術哲學(philosophy of technology),同時稍加討論這個研究領域對於台灣的可能意義。

技術哲學 — 到底是要幹嘛啦?聽起來就是個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學科啊!每次向人提到我目前正在攻讀技術哲學,很常見到一臉疑惑或者很囧(呃…)的表情。跑到荷蘭學習哲學已經有點奇怪(我一直沒找到台灣來荷攻讀哲學的前輩),更何況前面還加上「技術」兩個字!

為了更清楚理解荷蘭在這個領域的獨特之處,我們首先必需先瞭解一下什麼是技術哲學。

「技術哲學」是在討論什麼?

由於古代哲人在思考與論辯中強調智性/知識在思考與論辯上的重要性,因此著重手工與製作的「技術」(Techné)也有意無意地逐漸被排除在哲學各種思考主題之外。

一直要到19世紀中期以後,「技術」才逐漸成為哲思主題之一,哲學家們開始思索「技術」與人類社會的關係到底是什麼。不過,時至今日,技術哲學作為一個學術領域,實際上也只能說稍具雛型而已(註 1)。就跟所有「○○哲學」一樣,技術哲學早期的核心問題一直是「什麼是技術?」、「技術的本質是什麼?」這個問題的回答,大致可以分為樂觀派與悲觀派兩個陣營。

樂觀派發軔較早,他們認為,技術不單純是「應用科學」(applied science),而是具有自身獨特的認識論 — 不只與科學的目的不同,就連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不一樣。例如,卡普(Ernst Kapp)認為技術是人體組織器官的「投影」(鉤子好比彎曲的手臂),不論製作者是否清楚意識到這個事實,這都意味著技術就是人類自身能力的拓展。這正是為何這一派可以被冠以「樂觀」的原因:技術能夠解放人類的肉體限制,也因而具有主導人類進步歷史的能力 — 換句話說,追求技術發展正是人類存在的目的之一。

然而,這個樂觀的態度,在第一次與第二世界大戰以後,開始逐漸浮現反彈與反省的聲音,例如較為社會科學所熟知的孟福(Lewis Mumford)以及哲學界的大人物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悲觀派雖然同意技術有其自身價值,但卻認為技術不但沒有解放人類,反而成為禁錮人類的牢籠。

例如,海德格認為技術的本質是名為「座架」(enframing,德文 gestell)的存在方式(也如此被人類思考與認識),將一切事物安置於其上並轉化成為可供人類利用的資源(電廠水壩阻斷河水將之轉換為電能)— 甚至包括人類自身(聽過人力資源嗎?),從海德格的想法看,技術的本質就是把自然變成可供利用的東西,而人類也在這種技術思維之下,變成資源之一。

在悲觀派的思索下,「技術」將世界與人類限縮在某個特定的面向(例如效率),進而導致悲觀的後果:一方面這個社會必須對工程師與科學家言聽計從,另一方面人類與人性(humanity)受到侷限而且無處脫逃。這個有時被稱為「人文主義導向」的派別至今對我們在了解「技術」上仍有許多重大影響力,在台灣許多科技相關抗爭中不難看到這種類型的論述。

從舊到新:技術哲學中的經驗轉向

技術哲學的樂觀派與悲觀派雖有前述重大差異,但雙方其實有三個共通之處。

  1. 在追問「技術是什麼?」時,兩派都把「技術」視為一個「整體」(大寫的 “T"echnology),再來追問其本質為何。
  2. 由於把各種技術統一視為某種本質,導致這兩派得出的結論分別佔據兩個極端 — 技術社會(techno-society)要不很美好,要不很悲慘,沒有中間地帶。
  3. 1980年代前這兩派沒有轉圜餘地的理論傾向,實際上都帶著某種技術決定論(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的態度。然而,當代各種學術領域,不論社會學、經濟學、或歷史學,都已經很少承認與接受「○○決定論」這樣的理論傾向。

轉變的契機在1980年代前後,那時一個新興的領域「科技與社會研究」(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或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簡稱 STS)逐漸誕生,研究者分別從社會學、人類學、歷史學的角度,以個案研究的方式來討論社會如何影響各項科技(technologies)的誕生,以及各種科技的出現又如何影響社會。不過,在當時的這個潮流中,技術哲學的意味並不明顯。

真正把帶有STS意味的技術探討,發展成為技術哲學發展基底的,是荷蘭這個小小的國家。在千禧年前夕,荷蘭的湍特大學(University of Twente)與台夫特科技大學(Delft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兩間學校的哲學系,分別開始有系統地整理與引進STS的研究觀點(註 2)。

兩間學校強調技術哲學應捨棄以往把科技視為整體的這種思考起點,而推動「經驗轉向」(empirical turn),關注在實際情境中不同科技的生成與使用,並從經驗研究中開展對於技術的哲學思考。換句話說,新生代的技術哲學不再化約式地「向後」追問技術的抽象本質,而是從現實情況「向前」追問技術的複雜樣貌與知識型態。

Photo Credit: 作者攝影

湍特大學 Photo Credit: 作者攝影

技術哲學中荷蘭學派的學術表現

這個由荷蘭哲學界發起的「經驗轉向」運動,逐漸導引也形塑了整個技術哲學界的走向。雖然世界各地都有人從事技術哲學研究,但沒有哪個國家像荷蘭一樣如此熱衷。

北美的技術哲學先驅人物Don Ihde甚至笑稱「荷蘭的技術哲學家人均指數高於世界任何國家,平均沒幾個人就有一個技術哲學家」(註 3);也沒有哪個國家像荷蘭具有這麼整齊的技術哲學研究隊伍,集中座落於幾個重點大學而非單打獨鬥的個體戶,甚至足以被賦予「荷蘭學派」(Dutch School)的美名(註 4)— 我們大概很難在其他學術領域聽到有什麼荷蘭學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