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債務危機是齣三幕悲劇,要漂亮結束需要不被過去歷史和政治鬥爭限制的想像

希臘債務危機是齣三幕悲劇,要漂亮結束需要不被過去歷史和政治鬥爭限制的想像
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文:曾傑

如同兩千年前希臘城邦制度運作的早期民主一般(擁有投票權的是擁有財產、有權力參與公共事務的公民),希臘債務危機也是一場排演了10年之久關乎階級、經濟和政治鬥爭的悲劇,盛大地在悲劇的發源地上演中。希臘悲劇的演出,悲劇演員所戴的簡約面具化約了每個角色所代表的情緒、立場並暗示了在故事終結時的命運,所有的血腥、暴力、恫嚇和哀號都發生在舞台佈景之後[1]。或許我們該跟合唱隊一樣,用歌聲一一交代困境和先知的預示。

在7月8日召開的歐洲議會中,希臘總理齊普拉斯的演說迎來了一半的掌聲和一半的噓聲,希臘的困境逐漸簡約化為兩個立場相異的標籤,兩者都宣稱站在道德和正義的一側。

保守黨派團體對希臘的指責建立在認為「欠債還錢」是個普世不變的價值與正義;而同情者(多是與希臘境況相同的「歐豬」國家和貧窮國家)則將民主和民生放在更前面的位置。若是不將悲劇的舞台旋轉個180度,我們就難以察覺在這齣戲中藏匿起來的細節,而正是這些醞釀10年的細節和元素,爆發地使歐洲大陸震盪不已。

正如諾貝爾獎得主保羅.克魯曼認為的那樣,歐盟和其單一貨幣的制度有先天的缺陷,低利率的歐元以及經濟同盟讓資本在國家與國家的邊境來去自如,同時也讓貧窮的國家承受繁榮的假象和經濟膨脹的風險。

希臘從二戰以來執政的右派政黨是悲劇的作者之一,不論是以幾近假造數據[2]的方式滿足加入歐盟的經濟條件、加入後又因突然下降的貨幣利率大量的借貸餵食軍事、公共甚至轉貸給周邊小國。在國內,輕稅簡政的政策以經濟為名討好資本家與跨國企業,大量簽下的借據確實讓希臘有過一段光輝歲月,隨著2008年金融風暴爆發,鈔票停止流入、獲益了結的資本家紛紛將資金匯出至法國、瑞士、德國銀行。這一連串的因素成為這齣悲劇的第一幕。

無法償還債務讓希臘的信用評判下降,繼而難以再借貸改善經濟狀況。這種惡性循環下,2010年歐洲三頭馬車(歐盟執委會、國際貨幣基金、歐洲中央銀行)提供紓困貸款來承接債務(提供希臘優先償還來自各國的私人銀行的借款),為了確保能夠回收借貸,要求希臘推動國內的撙節政策。

撙節政策有個邏輯上的矛盾,就是要求政府減少公共開支、私有化、提高稅額[3],但認為經濟能在這樣的體制下恢復成長。撙節政策使得希臘經濟在2010年到2014年的5年間幾近崩潰,GDP下降25%、失業率飆昇至25%。

固然希臘的公共開銷有自己的問題,例如希臘鐵路的營收和開支比例是可笑的1:3。但在經濟繁榮、資本狂歡的年代(2008年以前),大量借貸的掩護下,希臘政府愚勇地承擔了企業應該支付的工資和福利(以社會福利的形式,例如低退休年齡以及退休金制度),而借貸轉手就成了資本家的利潤和官員的薪資,幾乎立刻流回境外的私人銀行裡。希臘政府高築的花費和福利支出,向企業和資本家靠攏的經濟政策,使得稅收不足以填補債務的坑洞,也難怪希臘國民不斷地在問:「錢到底在哪裡?」三頭馬車要求撙節政策便立基於此。

但希臘國民經過5年的縮衣節食,終於從資產階級獲利、勞動階級還款的荒謬邏輯中清醒,結果就是2015年初基進左翼政黨當選和7月的公投壓倒性地反對新的撙節方案。現任希臘總理齊普拉斯說:「這五年來,希臘已經成為撙節政策的實驗室」的確不能說沒有道理。

2010年到2015年是悲劇的第二幕。

我們正處在悲劇的第三幕當中,公投的結果將歐盟切成兩半,一邊是始終宣稱自己是技術官僚的三頭馬車和德國為首的債權國,另一邊則是同樣身處經濟危機的國家。歐洲債務問題的嚴重性,再度威脅了正從虛弱復甦的全球經濟市場,使得爭論的範疇隨之擴及政治場域。

與美國的聯邦體制不同,人們可以理解富有的州政府援助深陷困境的貧困州政府,然而要求歐盟的富有國家無條件地援助僅是「貿易同盟」的國家,需要先經歷各自國家的民主審核。

債權國深怕施予希臘任何優惠將使得其他國家仿效,另一方面,歐盟與美國因為烏克蘭問題對俄羅斯施以經濟制裁,俄羅斯對希臘的拉攏挑動了國際關係緊繃的弦。對希臘國內而言,事情就簡單的多了,民眾無法再忍受撙節帶來的貧困。左派學者齊澤克指出,歐元集團和債權國對希臘軟硬兼施的恫嚇和宣傳,顯示出歐盟事實上並不期待希臘能夠真正地復甦,只要債務問題持續存在,希臘將無法擺脫制約和附屬地位。

基進左翼政黨和領袖,從未有過如此高的民意支持,授權他們大膽地斡旋、施政甚至改革,這對希臘總理齊普拉斯而言,舉措更須謹慎。批評家就認為,持續尋求折衷的撙節方案和進一步的紓困資金,以及更換財政部長(特別是前任財政部長如今成為新的希臘英雄)是一種錯誤。

區域貿易共同體的初衷,希望透過消除關稅壁壘、資本自由流動,來帶動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成長,30年來在新自由主義的邏輯底下,所建構的國家同盟、經濟共同體的夢想,忽視了每個國家的體質不同、貧富不同和產業實力不同。

在歐盟內部零關稅、對外統一關稅、失去貨幣主導權的情形下,希臘成為工業大國的商品傾銷對象,龐大的貿易逆差讓希臘經濟隱憂不斷擴大,刪減政府開支、改革稅制的效果在5年來的實驗中早已圖窮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