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暮勇士」帶我們深入魯凱族傳統領域17天,尋找「撞到月亮的樹」

柯金源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杉在台灣並不若檜木有名,但其學名Taiwania cryptomerioides在1906年正式發表時,可是轟動學術界,因為從化石與花粉記錄可證實台灣杉源自地質時代第三紀所孑遺下來的活化石,與中國之水杉、銀杏和美洲巨杉(世界爺)等古生種並稱於世。同時也是世界上惟一以「台灣」作為屬名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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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莫拉克颱風幾乎將整年的雨量都下在南台灣山區,那幾晚是霧台魯凱人的夢饜,離根的開始。我將要前往的佳暮部落,在當時被狂暴的大雨斷成孤島,135位村民受困其中,最後在四名身懷搜救技能的部落青年搶救之下,花了6天才全部撤離,被媒體稱做「佳暮四勇士」。

我們這趟大鬼湖台灣杉純林勘查的嚮導賴孟傳,正是「佳暮四勇士」其中一人,而這裡自古就是霧台的獵場和聖域,也是孟傳從小與父親在山間謀生奔馳的記憶之地。

原住民傳統領域是甚麼?從大學時代接觸山,一腳踏入山林保育工作以來,那只是一個抽象概念。直到今年初,歷經半個月的大鬼湖台灣杉純林勘查,我終於有幸親眼見證台灣最高大的原始森林,同時在魯凱獵人的帶領之下,敬畏神聖,感受千百年來人與自然相互依存而傳承下來的技能與文化。

雖然無論是實質體能或是心理負荷,這趟踏查的路之險,顯然超越了我過去所能經驗的事物;但來訪一遭所得到的震撼與感動,今生無憾。

撞到月亮的樹

勘查起因於陳玉峰老師的夢,身為促成1990年天然林禁伐的主要倡議者,陳老師的一生見證原始林淪為修羅地獄,看盡大林業時代的起落。他一直希望能將畢生研究檜木林的心血與感動透過影像傳遞給世人。在本會蘇振輝董事的大力支持下,我們與公視柯金源導演合作,預計花兩年時間走訪全台以紀錄片為檜木林立傳。

台灣杉與檜木同樣生長在雲霧繚繞的中海拔地帶,數量較少、分佈較疏,樹型類似扁柏壯碩通直,一柱擎天,高度卻更高。最高據說曾經紀錄到90公尺,平均則在60-70公尺,但已可稱為東亞第一。也因為生長環境類似,台灣杉連帶在林業時代遭到大量砍伐,傳聞只剩下大鬼湖一帶的族群比較完整,甚至密度之高堪稱純林。

大鬼湖為魯凱族之聖地,周遭植被以鐵杉、森氏櫟、昆欄樹、台灣杜鵑為主(柯金源攝)

然而過往消息只在林業人員間流傳,直到2002年靜宜大學楊國禎教授率隊前往,終於證實確有此事,且數量比傳聞更多更密。當時調查粗估1300公頃的範圍,台灣杉超過萬株,最大胸徑超過4米,世上僅存。

這趟旅程以公視攝影團隊為主體,楊國禎老師作為生態顧問,地球公民協助側拍與文字記錄,加上嚮導與高山協作共11人。除了首度以影像記錄台灣杉純林的真實樣貌,也將2002年未調查的區域列入勘查範圍,希望能進一步揭開台灣杉的神秘面紗。

最特別的是,其實魯凱族早就知道台灣杉巨木林的存在,那裡不僅是帶名的傳統獵場,也是野生愛玉子的採集地。孟傳記憶中採集到最多愛玉的樹,就是在台灣杉上。

因為台灣杉甚高,老人幫祂取了個有趣名字叫做「撞到月亮的樹」,有時甚至一早開始上爬採摘,還必須帶便當在樹上吃中餐。採愛玉危險性極高,族人必須在無確保情況下徒手攀爬,因此傷亡時有所聞。可以這麼說,魯凱人或許是現今原住民中與台灣杉森林互動最深的民族。

崩塌才是歷史的必然

我們整裝從中興林道出發,預計17天後出來,從沒走過那麼長的行程,讓我前一整週非常忐忑不安。就在入山前,孟傳半跪於地,以菸和酒祈求祖靈保佑,首次聽見魯凱語揉合森林中冷冽的空氣,心中有股微微的觸動,說不出為什麼,或許是古老語言化成橋樑,讓我被某種事物安撫了下來。

在八八風災之後,前往大鬼湖的路徑柔腸寸斷,沿途大大小小的崩塌地超過20處,原本到大鬼湖的路程只要2天,如今卻要4天,許多碎石坡甚至必須敲出腳點才能通過。所有人背負極大的心理壓力,每一步都必須小心。

通往大鬼湖路程極為艱辛,需經大大小小20多處崩塌地(柯金源攝)

這樣的景象卻非老天無情,在地質與氣候因素交乘之下,整個隘寮北溪集水區自古便是高屏溪上游最大的向源侵蝕帶。由於溪流不斷掏空,讓一路挺立3千米以上的中央山脈脊骨,從大鬼湖到霧頭山之間突然陡降為2千多米,並且向東退了好幾公里。

這從沿途碎石坡、赤楊林、樟櫟林不斷輪替交織得可印證,代表這裡的地體原本便經常處於變動,才處處鑲嵌不同發育階段的林相。換句話說,於自然來說,莫拉克颱風或許只是歷史長河的一點。魯凱人過去是怎麼在這樣脆弱環境中與山林平衡共存,是非常值得深究的事情。

我們繞過大母母山、倫原山鞍部,翻上歡喜山,直下三花奴奴溪畔後進入檜木林帶,經歷四日艱辛,終於抵達傳說中的大鬼湖。

傳統、文明與災變

魯凱族稱大鬼湖為「他羅馬琳」,據說這是蛇郎君與祖先巴冷公主的家,自古以來被視為聖地,不得擅入和狩獵。孟傳強調,這裡不得喧嘩嬉鬧,嚴禁帶走一草一石,因為所有自然物都是巴冷家的,而且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帶人來這裡紮營和生火。那種頓然而生的神聖感,不管是不是魯凱人,都會強烈的籠罩上來。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在營火邊與孟傳閒聊了起來。他年紀不大,40歲出頭,卻是我見過將傳統與現代文明生存技能結合的最好的原住民。他從20來歲就輟學回家,跟著老人上山採愛玉和金線蓮,學習狩獵、植物和一切在山中生存的技能,學習怎麼當一個魯凱人。

從那時,孟傳就是部落裡參與公共事務年紀最輕的人,而在他以下,幾乎沒有年輕人來過這片森林,和他一樣擁有台灣杉的記憶。風災前,他在山上生存的方式是種愛玉、養水鹿和開民宿;風災後路斷,他被迫野放水鹿,損失一千多萬,毅然投入部落重建工作。如今佳暮百來戶的人已經遷到山下,只留下16戶在山上。

問到遷村後的變化,他坦然的說,其實也有一點好處,因為過去族人都在各地打零工,部落只剩老人與小孩,而今大家都搬到山下住在一起,家庭、部落關係會更緊密。然而離開山上之後,文化怎麼維繫?傳統知識怎麼存續?甚至兩部落分治後,連祭典該怎麼辦都是難題。

對此,他很焦急,近年一直拉著部落年輕人、到山上舉辦教育活動,希望以原部落為基地,聯結兩部落,將生活經驗傳承下去,「我最擔心的還是山上16戶的未來」。那晚火光在他臉上閃耀,我看見一個處在傳統、現代文明與災變夾縫中的原住民,沉重,卻是那麼的巨大。

霧台佳暮部落的魯凱人賴孟傳,自小就與父親奔走於大鬼湖山區,為本次行程嚮導。(柯金源攝)
台灣杉純林首躍於世

於大鬼湖過夜兩晚後,我們翻過中央山脈稜線,進入鹿野溪上游與本野山一帶尋找台灣杉。這裡是霧台魯凱族的傳統獵場,名叫Malalwosu,相傳原先是布農族的地盤,後來被魯凱奪下。

氣候相當濕潤,下午三點一過必下霧雨,無一例外。配合著孟傳的記憶和衛星圖比對,我們終於在本野山西方找到一片密度極高的台灣杉純林,遠遠超越2002年的調查成果,甚至比林務局至今發布的任何一篇報告都來的驚人。

在長145米、寬30米,約0.42公頃的樣區內,共測量到台灣杉40棵生立木、3棵倒木及一棵紅檜,林下散生鬼櫟、假長葉楠、長葉木薑子、狹葉櫟等闊葉樹。台灣杉的平均高度超過60米,胸徑約2米,推測這是崩塌後於同一時間生長的同齡木,樹齡超過1200年。楊老師說他從來沒看過密度如高的台灣杉,株株立地頂天,壯美尤甚棲蘭的扁柏林。

為了尋找更大胸徑的台灣杉,接下來幾天我們翻越本野山延稜一路往南來回搜尋,陸續又測量了十來株台灣杉巨木,最大量到4.32米,平均約在3.5米,初步判定這應該是台灣杉的生長極限。

族群分佈上很明顯在溪谷與紅檜混生,中坡數量最密,到稜線頂又變回散生巨木的狀態。小苗則在溪谷裸地處處可見,而且頂芽幾乎都有動物啃咬的痕跡。同時楊老師注意到東面鹿野溪集水區的崩塌似不如西面隘寮北溪嚴重,他認為或許與台灣杉族群存在有關。

這片密度極高之台灣杉千年純林為本次勘查隊伍首度發現,命名為向陽谷。(柯金源攝)
被黃喉貂搗亂的歸途

這趟的行程一路順利,但歸程並不完美,因為先前埋在營地的存糧被黃喉貂偷襲,逼得我們只好提早下山,還得孟傳的經驗沿路採摘野菇野菜才能補充營養。孟傳說,這幾年獵人少了,黃喉貂越來越猖獗,簡直到了「目中無獵人」的地步。崩塌、箭竹開花成片死亡、獵人與獵物相互消長,這裡的大環境隨著氣候和文化的變遷悄然的變動,而方向無人可知。

回到佳暮部落後,多天來沒有吃到好料的我們,發了狂的吞食孟傳媽媽準備的「吉那富」和「阿拜」(魯凱族常食用的小米粽子)。我們打趣著說想看孟傳盛裝的照片,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自己最不喜歡穿出來,因為都會被笑說是頂著一大團花圈,一旁的媽媽眼中溢著驕傲,默默地微笑。

我看著房子仍在,但卻多處人去樓空的部落。「要播出的時候說一聲喔!我要廣播叫全村都來看,那些老人一定會流眼淚的啦!」孟傳臨走前開玩笑的說。對我來說,那片森林已經不是抽象的存在,千百年來台灣杉巨木聳立著,這裡是魯凱人的傳統領域,這裡是Malalwosu。

台灣杉小檔案

台灣杉在台灣並不若檜木有名,但其學名Taiwania cryptomerioides在1906年正式發表時,可是轟動學術界,因為從化石與花粉記錄可證實台灣杉源自地質時代第三紀所孑遺下來的活化石,與中國之水杉銀杏美洲巨杉(世界爺)等古生種並稱於世,同時也是世界上惟一以「台灣」作為屬名的植物。

※本趟旅程完整影片記錄:我們的島 第797集 撞到月亮的樹

本文獲地球公民基金會授權轉載,原文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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