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成為比傷害我的青少年更好的人,但權力讓我開始變得殘酷:我在北韓拘留所裡的「飢餓遊戲」歲月

我想成為比傷害我的青少年更好的人,但權力讓我開始變得殘酷:我在北韓拘留所裡的「飢餓遊戲」歲月
Photo Credit:Foreign Policy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數以千計的人在北韓大飢荒中喪命。會寧的低丘上仍看得見一些亡者的墳墓。大飢荒也悄悄改變一些事,它使家庭潰散,就像浸入酸裡被溶解(我的家庭很不幸地就是個例子);它讓堅固、深刻的友情變得如玉米餅般微不足道。西方國家都說北韓政府高壓、帶有侵略性,但我所經歷的卻是無政府狀態,而這可是恐怖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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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Joseph Kim(本文節錄自《Under the Same Sky》)|翻譯:吳玟潔

在拘留所的第二年,他們派我到稻田割除雜草。這項工作很累人,要幾個小時走在泥濘的泥土路上,彎腰拔起雜草,用手指拼命向下挖,拉起雜草根。接近中午時,一行人才頂著烈日走回拘留所吃午餐。

由於我是新來的,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跟著別人做,盡量不要跟大家不一樣。吃完份量很少的玉米湯麵後,一位身材精瘦的看守員對我怒斥:「現在是休息時間!」我看到其他人倒頭就睡,他們躺下的速度之快,讓我明白這段休息時間有多珍貴。

1995年北韓各地面臨大飢荒,那年我五歲,和父母及姐姐住在咸鏡北道。在接下來幾年內,我父親因飢餓及疾病過世,母親因試圖逃到中國而遭逮捕,姐姐則有可能已被逼迫賣淫或被中國男人買去作妻子,總之我不知其下落。

家庭破碎後,我也成了眾多「花燕」之一(註一),也就是到處流浪,無家可歸的青少年,我們成天在市場乞討,有地方就睡。

有些人是因父母無力扶養而被拋棄,有些人則是眼睜睜看著大饑荒讓家庭破碎,就像我一樣。就在我逃到中國一年前、赴美兩年前的2005年夏天,一位負責監督未成年人的政府機構把我送進了拘留所三個月,因為我沒有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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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曾是一間藝術學校,現在擠滿了數百名害怕的青少年,我也被嚇壞了。在那裡的第一天,就看到有人被死命地毆打,力道之大到我可以確定他的頭部肯定受損了,而黑夜來臨時,隔壁房間則傳來女孩遭性侵的尖叫聲。拘留所曾經是會寧市最好的藝術學校,現在卻處處凌亂破碎,成了一個騷動混亂的地方。

第二天,我在睡夢中聽見有人喊著:「起來!起來!」睜開雙眼後看見看守員在大聲吼叫、踢那些還在睡的男孩、右手拿著鋤頭把手驅趕動作慢的人。所有人爭先恐後擠到房間中央的鞋堆裡尋找自己的鞋子。我的雙手開始發抖,因為我只找到一隻鞋,急忙彎下腰在剩下的鞋子裡慌亂尋找,突然一個東西重重地打在我的肩胛。「混蛋!」他大吼:「動作怎麼這麼慢阿!」

我感到劇烈的疼痛,但硬撐著不跌倒在地。我知道表現出軟弱的一面有可能會丟了這條命。我向看守員鞠躬道歉,他裂嘴而笑,我感覺到脊椎傳來一陣疼痛。

「拜託,先生」我說:「我在找我的鞋子。」

他再次舉起手中的長棍吼道:「混帳!」長棍落在我的左肩,鎖骨好像要斷了。我想要殺了他,但我想他一定有其他看守員互相照應,如果貿然行動,天黑可就有得受了。

從那時起,我成了那名看守員的頭號眼中釘。事後我才知他出身中產階級家庭,他的父母明明有管道能讓他離開監獄,卻選擇不這麼做。他在被父母拋棄後被送來拘留所,成為監督其他收容人的看守員。成為看守員並沒有正式的選拔方法,通常最強壯、對其他收容者最有威脅性的人自然成為看守員。而為展現權威,看守員會毫無理由地攻擊他人,我就常是被毆打的常客。

我學會把鞋子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但看守員才不管我。「混帳」已經成了我的名字,照三餐被揍是每天上演的情節。有時他拿棍棒打我,有時用雙手打我巴掌。我從未還手,總是彎腰道歉,但憤怒漸漸在體內累積,他打我巴掌時,我可以感受熱血在臉上沸騰。以前在街上遊蕩時,以我的年紀來看,我可是令人敬畏的對手。

在來到拘留所前,乞討偷竊的生活已無法維生,我和母親及母親有暴力傾向的男友住在一起,我若沒有偷來足夠的食物,就會遭受一頓毒打。沮喪憤怒交加,我覺得生命已經來到最低點,直到被送進拘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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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tephan) CC BY SA 2.0

連續幾週遭受看守員的毆打後,某天我聽到他從背後叫住我,語氣充滿愉悅:「欸,混帳!」我可從他的語氣感受到他多想要打我一巴掌,把他的積怨和挫折全發洩在我身上,像是做足了準備要好好品味這一剎那。但是今天,我無法忍受他動我一根寒毛。我開始在屋裡繞圈踱步。

「你為什麼總是要找我麻煩?」我哭著,用破碎的嗓音大喊。「不要再煩我了,拜託,求求你。」即使我如此奮力地喊著,我內心知道自己已惹禍上身,而一切都太遲了。

起初看守員臉上的表情很鎮定,帶著一絲驚訝,隨即因困窘而變紅,眼睛瞇成一條狹縫:「你好大膽子敢這樣對我說話?」他語氣低沉地說到。我們開始對彼此大吼,其他男孩也聚集起來湊熱鬧。這時拘留所的長官跑了過來。「發生什麼事?」他說,一邊把其他起哄的男孩推開,「你們兩個在吵什麼?」

看守員開口前,我搶先說話,我告訴長官事情的來龍去脈。他邊聽邊點頭,以手勢示意憤怒的看守員安靜。我說完後,長官說:「我不需要再聽了,我會做出公平的判決,沒別的,你們倆打一架吧。」長官看起來心情很好,顯然他覺得平日的工作太無趣了,我們倆個正好能讓他找點樂子。我心裡知道,輸了這場架就完蛋了,看守員就能完全控制我,而因為我當眾羞辱他,他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我決定為了贏要不擇手段。

長官把所有人聚集到房間中央。我打量我的對手,他的身材比我魁梧,也比我重,但我知道他過去過著安逸的生活,而我則是睡在簡陋的環境,學習在垃圾堆中討生活。「你的精神比他堅強。」我如此告訴我自己。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放棄。

「好,開始。」

看守員和我抓住彼此的肩膀和手臂,互相拉扯。他的手快速地掙脫,朝我下巴揍了一拳,我的牙齦被猛烈地重擊。嚐到血的味道,我嚇了一跳,接著我撞了回去,試著將他撞倒。可是他太壯了,經過幾分鐘扭打,我的左膝撐不下去,滑倒在地上。看守員掐住我的喉嚨並跌在我身上,我們前後翻滾,猛揍對方、大力噴著鼻息。

我們持續扭打約20分鐘,我的手臂已汗如雨下,我累壞了。我感覺手臂和肩臼像是只用細繩連接般快要斷掉。但我已無後路可退,而我向來是個頑固的打者。最終,我成功將看守員摔在地上,爬上身坐在他的胸部上。

我用左手將他的兩手壓制住,開始猛擊他的臉,而他的頭隨著我的攻擊左右擺動,想躲避我的拳頭。此刻我感覺不到一絲憤怒,或任何一絲情緒,就像個礦工不斷挖出更多的煤。我體內恨意煙消雲散,只剩下把他揍扁的決心。砰!我的拳猛擊他的下嘴唇,撞上牙齒劃出一道傷痕。砰!我深呼吸向前挺,咬緊牙關繼續出拳,砰!再大力一點!砰!

「我投降!」他終於尖叫出聲。有些觀眾歡呼出聲,有些則對看守員發出輕蔑的嗤聲。我從看守員身上滾下來,躺在地上喘著氣。

我寧願低調度日,但因為贏了這場架,我引起拘留所裡大哥們的注意,也就是那些在拘留所裡待比較久,掌控拘留所事務的收容人。那天下午,我得到比賽的獎賞,就是成為拘留所的看守員。這代表我可以分到比較多、比較好的食物,可以不用整天在烈日下工作。

被我打敗的看守員淪為普通的收容人,必須外出拔雜草。拘留所的大哥把棍棒交給我,他知道我會公平嚴肅地對待每個人。我不想要這根長棍,也不想當看守員,但我別無選擇。我發誓要成為比那些傷害我的青少年更好的人,我不想成為如拘留所裡大哥們那樣殘暴的人。我想要保有一點以前的自我。

但是握有權力的滋味很美妙。早晨大家靠近我向我鞠躬,問候我睡得如何。大部分時候我不會搭理他們,因為我沒有義務要友善地對待收容人。幾周過去,我漸漸變得殘酷。長官說得很明白,如果有人違反我的指令,而我沒有予以懲處,我會被揍一頓並撤去看守員一職。於是我對那些違抗命令的人開扁,我用拳頭揍他們,他們則以憎恨的眼神看我。

我離開拘留所的幾個月後,在母親的朋友那邊找到暫時棲身之所,並重操舊業,靠著偷竊度日。那些在拘留所被我揍過的男孩們仍然在會寧的街頭追逐我。我在他們眼裡看見憤怒,我想我們都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感到憤怒,也對自己變成這樣的人感到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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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att Paish CC BY 2.0

數以千計的人在北韓大飢荒中喪命。會寧的低丘上仍看得見一些亡者的墳墓。大飢荒也悄悄改變一些事,它使家庭潰散,就像浸入酸裡被溶解(我的家庭很不幸地就是個例子);它讓堅固、深刻的友情變得如玉米餅般微不足道。西方國家都說北韓政府高壓、帶有侵略性,但我所經歷的卻是無政府狀態,而這可是恐怖多了。

註一:花燕(꽃제비)的名稱是從俄語「кочевье」演過而來,原意是「流浪」,在北韓,花燕是指社會貧困層級中因許多原因而成為流浪漢的人。

本文獲Foreign Policy授權刊登,原文請見:North Korea’s Real Life Hunger Games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