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江夕照依舊,但五十年來淡水河改變了多少你可知?聽李鴻源一一數來

淡江夕照依舊,但五十年來淡水河改變了多少你可知?聽李鴻源一一數來
Photo Credit: Tony Tseng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在的台北人,也許不知道,淡水河一天、一年、十年、百年的變化竟巨大,可以如此美麗,也曾如此汙濁,可以帶來巨災,也同時灌溉著千畝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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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鴻源

從小,我們老家客廳的神案旁,就掛著一幅先祖父的小學同學李石樵大師所繪的油畫。由淡水遠眺觀音山,寬廣的河面上停著幾艘舢舨。堤防、碼頭都還沒建,八里岸上也沒幾棟房子,這應該是六十多年前的淡水河印象。

隨著時間巨輪的轉動,同一個場景在不同時代、不同畫家的筆觸裡,呈現了迥異的面貌。堤防建了、房子多了,或晴、或雨、或早晨、或黃昏,各有不同的味道。

過去四十多年來,我曾在不同時間、不同氣候、不同季節下,從觀音山、大屯山、七星山頂鳥瞰淡水河,看著大漢溪這條巨龍,從桃園台地向著台北奔來,一路匯聚新店溪和基隆河河水,終成淡水河。一衣帶水,孕育了兩岸的所有生命。

淡江夕照,從清代開始,一直是台灣八大美景之一。所幸百年來,除了在天際線上,出現幾支台北港的吊車有點突兀外,味道並未有太多的變化。

根據清初郁永河所著《裨海記遊》的記載,當時的台北還是個大湖,被稱為「康熙台北湖」。康熙三十三年(一六九四年),發生大地震,震開甘豆門(關渡)的隘口,湖水退去後,形成了現在我們所看到台北盆地及淡水河的樣貌。

三百年,對一條河川來說是非常短的時間,還沒有足夠的地質變化去刻劃、改變它的性格。現代人與鄉土的關係愈來愈薄弱,大多數人不會對某條流水心心念念,默默觀察它的改變,或關心它的命運,然而與我地緣最深的淡水河,見證了我的成長,一直是我的「生命之河」。

淡水河系的大漢溪、新店溪及基隆河,河川坡度相差非常大,基隆河的坡度只有大漢溪及新店溪的十分之一,泥沙粒徑也較其他兩條支流細緻許多。因為坡度較緩,淡水河是台灣少數感潮段非常長,且常年有水的河川,內河航運在百年前仍非常興盛。

根據十九世紀初,西洋人的遊記記載,淡水河的兩岸多是原始林,平埔族原住民生活在其間。隨著大量漢人移入,開山墾荒,原始林化成了一壠壠的茶園及一畝畝的良田。由於水土逐漸遭到破壞,造成河床淤積,淡水河從最早船運可達大溪,節節敗退到三峽、新莊、艋舺、大稻埕,現在只有在大潮發生時,關渡橋以下的河口段勉強還可以維持正常航行。但淡水河的貨運功能已完全消失。

我們總愛用「滄海桑田」來感嘆世事無常,但從淡水河的歷史來看,滄海桑田正是伴隨人類過度開發的必然現象,也是土地超限利用的代價。

民國五○年代,只有少數幾條橋連接淡水河兩岸,新海橋還沒有蓋,從新莊要到板橋全靠幾艘渡船,人、貨甚至自行車,從新莊老街的碼頭上船,船夫利用一支長竹篙,不一會兒工夫就到了現今板橋浮洲里的沙灘。上岸後緊接著是一段漫長的徒步,才能到達板橋街上。

那時的工業並不發達,家庭汙水藉著河川的自淨能力,已足足有餘,因此河水清澈無比,各式魚蝦在渡船兩邊悠閒地游著。農業時代,每個人都忙於生計,因此看不到悠然垂釣的釣客。

印象中的台北橋,還是一座像西螺大橋般古樸的鋼橋,桁架的意象透露著時光的刻印及歷史的滄桑。曾幾何時,隨著時代進步,這座老橋被一座沒有個性的鋼筋混凝土橋給取代了,跟著消失的是兩岸的碼頭意象,以及特有的台北大橋頭文化。

曾經的台北橋。Photo Credit: 石川 Shihchuan @Flickr CC BY SA 2.0

近五十年來的淡水河發生了幾件重大事件,徹底改變了它的命運。首先是石門水庫的興建,攔住大漢溪大部分的水及泥沙,造成三峽以上的河道嚴重沖刷,五十年折騰下來,河床上的泥沙已蕩然無存,僅剩裸露的岩盤。接著翡翠水庫的興建,又對新店溪河系帶來致命的一擊。水庫的興建固然解決了缺水問題,帶來了富裕,減少了洪患,但對河相及生態的衝擊卻不是工程手段可以彌補,這是身為水利工程師的我,心中最大的拉鋸。

在大台北防洪工程未完工前,淹水是台北盆地最大的夢魘。小時候,每年都有那麼兩三次,水會淹進家裡來,好在那時我們家已經是磚牆建築,耐得住泡水,但隔壁鄰居的土埆厝卻在一次淹水中倒了。

當時尚有美軍協防台灣,美國陸軍工兵團的專家認為關渡的隘口太窄,造成退水不易,是淹水的主要原因,因而建議將隘口炸開。但萬萬沒想到,淡水河的感潮段非常長,在颱風時潮差可高達三米,這一舉措不但沒有解決淹水問題,反而導致海水倒灌,關渡及五股地區的大量良田一夕間全泡在鹹水裡,成了今天的紅樹林及五股垃圾山。

從現在的水利專業知識看來,感潮河段的海水入侵是最根本的常識,關渡隘口固然是排水的瓶頸,相對也是防止海水入侵的屏障,如此重大的決策,必須經過非常仔細的水工模型試驗論證方能定案,當時為何仍犯下如此大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淡水河中下游的河幅平均約四百公尺,但在台北橋附近突然縮為一百五十公尺,成為阻水的瓶頸。當初在研議台北防洪方案時,曾考慮將斷面擴充到四百公尺。但三重在那時已經是人口稠密的商業區,這方案必須進行大規模拆遷及徵地,勢必帶來巨大的社會衝擊。

政府因此退而求其次,決定在二重地區闢建一條新的河道,即二重疏洪道,希望在大洪水來襲時,部分洪水藉由疏洪道直接排到關渡橋附近,降低台北橋周邊水位,以舒緩兩岸的淹水潛勢。

事實上,二重埔雖然不像三重埔那般人口密集,但也是一個具備相當規模的城鎮,拆遷範圍並不小。據當時參與執行的水利署同仁回憶,在拆遷執行的過程中,被遷的住戶和執行的公務員經常抱頭痛哭。更不可原諒的是,這些拆遷戶的補償及配地作業,將近二十年後,在我擔任省水利處處長時才完成造冊,再交給當時的台北縣政府執行,但之後又拖了好多年才完成全部作業。許多原本住在二重埔的長輩,等不及看到這些微薄的補償,早已含恨抑鬱而終。

一九八七年的琳恩颱風,造成台北東區的嚴重水患。當時的專家認為是基隆河流經內湖、南港的河道過於蜿蜒,水流無法及時宣洩導致淹水,於是開始規劃基隆河截彎取直工程,贊成及反對雙方經過多次辯論,最後贊成方獲勝,台北巿濱江街一帶才得以擺脫過去雜亂無章的陰影,並造就大直、內湖新都會區及沿岸遼闊的河濱公園。

接著上場的是中山橋要不要拆除的難題。「古蹟保存為先」及「河防安全至上」兩派經過長達數年的論證,並經過水工模型試驗再確認,最後為了沿岸居民的安全考量,台北市政府忍痛拆去中山舊橋,建造一座樑底較高的新橋,才有了今天的面貌。

在一九七○、八○年代,淡水河是台灣公共建設的砂石主要來源,河面上常見許多抽砂的船屋連著長長的管子。因為長期超抽砂石,造成河床嚴重沖刷,歷經十多年後,中興橋終於在一次洪水來襲時斷了。經過水利局第十工程處仔細測量,發現沿岸的橋樑都面臨不同程度的局部沖刷,其中剛完工的關渡大橋附近已經沖出一個近三十公尺深的大洞,嚴重危及橋樑安全。

但砂石業者背後多有強勢的民意代表「撐腰」,令台灣省水利局第十工程處進退維谷。我和十工處的許時雄處長商量的結果,由十工處委託台大水工所針對淡水河進行完整分析,再根據我們的結論,全面禁採淡水河砂石。如此才將包括關渡大橋在內的所有橋樑搶救下來。

不料,淡水河砂石禁採後,砂石業迅速移往中南部河川,沒有幾年時間,竟將濁水溪從一條嚴重淤積的河川變成沖刷性河川。印象中,二十多年來頭前溪橋、里港大橋、高屏大橋都曾經斷過許多次,一度甚至危及中沙大橋的安全。

回想當年,雖然及時阻擋業者在淡水河採砂,但如今的淡水河所面臨的卻是大量淤積,除了對河口段的航運造成影響,也對政府耗費巨資所完成「台北防洪計畫」的效果,打了很大的折扣。

水汙染過去一直是淡水河的最大痛處,部分河道甚至達到重度汙染。一九八六年,我剛到台大任教時,曾在環保署擔任顧問,那時正在籌劃一項非常時髦的計畫,叫「海洋放流工程」,將淡水河中游的汙水截流後送到八里汙水處理廠,經過初級處理,再利用放流管排入台灣海峽。

依據現在的觀點,這是一項非常昂貴且不永續的方案,因為將汙水截走,處理完後進行海放,固然可以解燃眉之急,但淡水河仍有大量汙染源無法被截流,水質仍然不好。

同時大家也忽略了,淡水河是感潮河川,當上游來的水量減少,海水自然隨潮汐上溯,造成鹽分入侵。更遑論海放管的長度是否足夠將初級處理後的水排入夠遠的海域? 這些水會不會被潮汐再帶回來? 會不會因此影響台灣海峽的水質? 這些非常複雜且跨不同領域專業的問題,在當時並沒有經過仔細論證,就貿然施工了。

二○○三年左右,我應台北鳥會及關渡自然公園之邀,嘗試利用生態工法,改善穿過公園的兩條小溪─貴子坑溪及水磨坑溪─的水質。我們設計了八公頃的人工濕地及一座礫間廠,成功處理一天五千噸的生活汙水,工程費用只花了台幣一千三百萬元,所花費不過是興建一座集中式汙水處理廠所需經費的三十分之一不到。更值得一提的是,人工濕地和自然公園完全相融,經自然處理過的水又再流入河道成為景觀用水。

如今經過多年研究,人工濕地及礫間處理已經具備非常成熟的設計規範。我在台北縣服務這幾年,我們總共建了三百公頃的人工濕地及礫間場,一天可處理高達三十萬噸的生活汙水,節省九成的工程預算,同時創造出廣達三百公頃的公園,交給學校及社區進行環境教育。

再加上當時施鐵腕,拆除了近三十座砂石場,幾年努力下來,淡水河的大部分河段水質終於降到低度汙染,連續五年獲得環保署水質改善表揚,許多指標性的魚種(如和尚魚)再現蹤跡,淡水河也重新展現它的生命力。

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們受十工處委託,在淡水河上進行了三場全潮測量,量測潮汐週期水位、流速及鹽度的變化,範圍從新海橋、中正橋、百齡橋到河口,總共動用了十七艘舢舨及數十位同學。

因為淡水河的潮汐週期約十二小時四十五分鐘,我們一夥人結結實實地在船上待了十三個小時,感受漲退潮過程的水位及流速變化。日出時,第一道陽光灑在淡水河面及觀音山上,伴隨陣陣暖風撫面,心裡頓時洋溢幸福的感覺。

日落時,看著一輪暗紅的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上,美麗的夕陽餘暉逐漸被觀音山的黑色山影取代,此時海面吹來充滿著肅殺氣息的陣陣涼風,強烈的孤獨感也油然而生。

不久沿岸的萬家燈火逐漸亮起,從船上遠眺,又是另一番朦朧的美麗。淡水河一天、一年、十年、百年的變化可以如此巨大,可以如此美麗,也曾如此汙濁,可以帶來巨災,也同時灌溉著千畝良田,滋養兩岸的黎民。相信千百年後,河水仍會持續流著,在我們有生之年與它共存的數十年間,留下什麼樣的足跡,後代子孫在看,上天在看,自己的良心在看。可不慎乎?

淡水夕照。Photo Credit: 攝影家9號 – Photographer No.9 @Flickr CC BY 2.0
書籍介紹

《記那些波光與映像:李鴻源人生隨筆》,時報出版

作者:李鴻源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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