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說故事的人:「兔寶寶」導演給動漫工作者的三個啟發

傳奇說故事的人:「兔寶寶」導演給動漫工作者的三個啟發
Photo Credit: Looney Tune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Chuck Jones鼓勵我們去閱讀,這個閱讀可以是書,可以是影像,可以是一行為,也可以是整個人生。

文:江子揚

在早期,卡通《樂一通》秀(又稱《華納群星總動員》,Looney Tunes)替每天準時趴在電視機前的一代人定義了何謂喜劇與動畫。而知名YouTuber Tony Zhou在他的「Every Frame a Painting」頻道最新一集的短片中,探討了《樂一通》秀最著名的導演之一Chuck Jones(1912-2002)是如何從一個好的說故事人,變成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Tony Zhou在簡介中指出,他的影片通常都是在探討不同影像工作者在各自作品中的畫面架構與時機。不過,在面對Chuck Jones時,他選擇不採取技術分析的模式,反而是透過較為感性的手段訴說著Chuck Jones是如何成為一個傳奇說故事的人。

Tony Zhou透過非常印入人心的口白,帶領我們認識了Chuck Jones是如何從日常生活面向找到卡通作品的靈感。在《樂一通》秀中,趣味十足的笑點,活靈活現的角色,以及卡通製作的工作紀律絕非唾手可得。它們是動畫創作者們對人類生活深刻研究後的甜美果實。

若我們將目光轉向台灣本土,其實我們生活周遭也不乏這些生命藝術家。不過,隨著全球追逐文化與創意(Cultural and Creative)的發展時,台灣政府至今好像都還搞不清楚到底「文創產業」是什麼。雖然在2006年文化部還是文建會的時候,就曾強調政府所推廣的文化創意產業(Cultural and Creative Industries)並非文化工業(Cultural industries);換言之,就是認為文化創意產業並非純然追求經濟利益。

不過在政策宣傳與執行面上,政府的作為又無一不是為了「文化是門好生意」而生,重「產業」輕「文化」的例子彼彼皆是。最近的一個案例就是國發會副主委黃萬翔對《刺客攝隱娘》(The Assassin, 2015)的批評。「文創」在台灣喊了多少年,台灣所要求的全是快速有成效的,而忽略了「文化」何以成為產業與其根本所在。

話說回來,如今視覺影像早就是全球化時代最為普遍的文本形式之一。隨者科技與傳播技術的演進,來自世界各式各樣的視覺文本填滿了我們日常生活的每個空隙,原本以兒童或青少年為銷售對象的動漫,如今也逐漸漸受到文化工業的重視。端看院線影廳充斥著漫威漫畫(Marvel Comics)與DC漫畫(DC Comics)改編的英雄電影就可略知一二。

動漫在台灣是跨越世代的成長經驗之一,也是在台灣的大眾文化中不曾缺少的一環,但是動漫創作在台灣長期處於文化資本的邊緣地帶,並且飽受政治與社會的限制與鄙視。

政府對於漫畫產業的態度,讓台灣對漫畫的接受度產生了一個相當微妙的變化。1966年頒佈的《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審查制度閹割了本土漫畫的發展,其並迫使出版商轉向盜印日本漫畫求生存。日本漫畫在此種環境下長驅直入,長年下來就演變出台灣對日本動漫的結構性依賴。

台灣一整個閱聽世代在本土動漫近乎缺席的70年代下,以高速壓縮的方式短時間內接收了大量的日本盜版動漫。日本動漫文化迅速淹沒了台灣,台灣讀者也逐漸習慣了日式的風格。

Photo Credit:  Trevor T @ Flickr CC By 2.0

Photo Credit: Trevor T @ Flickr CC By 2.0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隨著《七彩卡通老夫子》(Older Master Q, 1981)改編電影的成功,台灣出現一股將本土漫畫改編成電影的風潮,但由於民眾已經習慣了日本動漫風格的故事形式與表現手法,因此後來的《老夫子水滸傳》(Older Master Cute Part II, 1982)、《E.T.老夫子》(Older Master Cute Part III, 1983)與《烏龍院》(1983)等本土動畫電影,相繼在票房上失利,漫畫改編電影的潮流迅速退燒。

2006年於公共電視上播映的《逐格造夢:台灣動畫產業系列紀錄片》,呈現了台灣動畫產業的發展辛酸史。從被打壓到逐漸發展動畫代工產業,從全球化競爭動畫產業外移到產業轉型,台灣一直不乏強大的動漫產業鏈。可是一旦談及台灣本土的動漫作品,其表現卻一直起起伏伏,很少有能讓人朗朗上口的代表作。而會演變成這種景況,政府的不支持與台灣長期處於動畫代工的文化脈絡可能是最大的造因。

台灣其實從來並不缺乏偉大的藝術工作者,台灣也從來不缺乏多元的創意思維。而現在讓我們先看看Chuck Jones的故事,希望他的故事可以再度喚起你我心中的那個純然悸動,讓我們重拾看卡通動畫的那個樂趣,並讓我們重新思考台灣動畫在文創產業中的困境。

一、歡笑背後的藏鏡人

Chuck Jones在1938年到1962年的25個年頭裡,替華納兄弟公司(Warnar Bros.)指導了超過200部的《樂一通》系列卡通。每部影片平均長6分鐘,每年產量約10部左右。《樂一通》的主題核心是讓人莞爾的幽默。這些笑料的構想是則是由Michael Maltese和Tedd Pierce所撰寫。

《樂一通》裡的幽默大抵遵從了兩個敘事結構:

  1. 引導觀眾做出(錯誤的)假設。
  2. 推翻這個假設,證明觀眾的預期心理是錯誤的。

而就是由(錯誤的)預設與現實的反差所製造出的笑料,讓《樂一通》大受觀眾歡迎。

不過笑料只是《樂一通》的「表」,真正撐起《樂一通》的其實是故事裡各種活靈活現的角色,即所謂的「裏」。又建構這些角色的特質,事實上正是一個長期演進的過程。

影片中以達菲鴨(Daffy Duck)作為例子。一開始出現在觀眾眼前的達菲鴨或多或少是瘋癲的,但經歷了15年的演變,達菲鴨從原本專門作為取笑別人的角色,變成自己本身就是《樂一通》裡的笑柄之一。

《樂一通》裡活靈活現的角色,都是長期演進的成長過程。瘋癲的達菲鴨自己本身就是笑柄之一。Photo Credit: Every Frame a Painting

《樂一通》裡活靈活現的角色,都是長期演進的成長過程。瘋癲的達菲鴨自己就變成了笑柄之一。Photo Credit: Every Frame a Painting

達菲鴨是個有趣的角色,他有其獨特的物質慾望:他想要金錢,他想要變成一個巨星,他想要擁有名聲地位。他的所作所為都跟他的物質慾望有關,而這些慾望也成了達菲鴨的經典特徵。

就像達菲鴨追逐自己的名譽一樣,在Chuck Jones的卡通動畫裡,各種不同的角色都擁有不同的願望,而當一個角色的慾望愈簡單明確時,該角色的特質就愈顯眼。想要擁有一個家,想要做白日夢,想要愛……,這些簡單的慾望,讓《樂一通》的角色都鮮活了起來。

在威利狼與嗶嗶鳥(Wile E. Coyote and The Road Runner)的故事裡,威利狼終極且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抓到嗶嗶鳥並把他吃掉,但他的願望從未實現過,因此威利狼的立志故事(?)就成了卡通的笑料重點。同樣的情節在傻大貓(Sylvester the Cat)與崔弟(Tweety Bird)的故事中亦是如此。

我有一個夢想:就是吃掉你。《樂一通》裡每個角色都有其慾望,他們因此也鮮活了起來。

我有一個夢想:就是吃掉你。《樂一通》裡每個角色都有其慾望,他們也因此鮮活了起來。Photo Credit: Every Frame a Painting

二、你所看的不只是卡通,而是一則則生命的故事

在故事角色的特質建立後,動畫師的工作就是讓「故事隨著角色的發展而表現。」Chuck Jones如此認為。

回到前面所談到的,《樂一通》的笑點是由(錯誤的)假設與現實的反差所構成。因此當故事發展將觀眾吸引進這個預設後,即便角色不在螢幕畫面裡,我們依然可以猜想到故事的發展(如威利狼做蠢事必定失敗或達菲鴨為了名譽不斷找人打架卻慘遭痛扁等)。

不過採取這種途徑有一個危險,因為一旦讓所有角色都使用相同的特色來製造笑點的話,就會陷入模式化的困境。為了避免這種重複性,Chuck Jones因此對自己的作品設下了相當的紀律規範(Discipline)。

由於動畫題材沒有範圍與邊界,所以創作者必須去思考有哪些東西是不能碰觸的,哪些是不應該出現的。例如在Chuck Jones的作品中,他就就設定兔寶寶(Bugs Bunny)絕不去討戰。唯有其他角色攻擊兔寶寶後,他才能反擊。「兔寶寶不能是挑釁者,否則以他瘋狂的程度,他就變成霸凌者了。」

14-1. Discipline

「殺死哇比!」兔寶寶:「殺哇比?」Chuck Jones替《樂一通》設下了紀律與規則。Photo Credit: Every Frame a Painting

Chuck Jones對該系列卡通設下的紀律,還包括角色們如何去表達自己。在早期,卡通角色常常會有連珠砲式的面部表情變化。不過隨著時間發展以及作品越發成熟,採用這種模式的比例越來越少。這就好像初學武術的小毛頭總是血氣方剛,而真正武俠高手總是在笑談間切磋武藝。因此在後期的作品中,Chuck Jones總是透過最少幅度的臉部與肢體表情來製造其經典笑料。

有趣的是,Chuck Jones講的紀律竟和佛家講的「戒」真像。佛家三學指戒、定、慧。由戒可以生出定,由定可以生出慧。在影像中,導演能否克制自己的表達攸關作品的成功與否。若克制不住,就會在自戀與力有不逮間,讓失控的表達將主題衝得落花流水。而這,正是Chuck Jones所極力避免的。

什麼!?兔寶寶也學佛?Chuck Jones的簡法哲學。

什麼!?兔寶寶也學佛?Chuck Jones的簡法哲學。Photo Credit: Every Frame a Painting

三、幽默來自於閱讀人性

Chuck Jones說到:「我相信,所有的幽默都是來自於人類的行為與邏輯。若不是源自於人類行為與邏輯的悖論,我們怎麼會知道那些角色所表現的東西是好笑的、是幽默的?」

《樂一通》的幽默於是涉及到了更深的一個層次:我們應該如何去瞭解人類的行為?

Chuck Jones告訴我們閱讀人性絕非只是去觀賞影視作品而已。事實上,唯有透過一種方式,我們才能瞭解人類的行為 — 那就是去閱讀任何東西!

「閱讀吧,閱讀吧,不然我們就要迷失了......。」借碧娜・鮑許之口,

「閱讀吧,閱讀吧,不然我們就要迷失了……」借鮑許(Pina Bausch)之口,讓我們來閱讀吧,閱讀所有的事物!Photo Credit: Every Frame a Painting

Chuck Jones鼓勵我們去閱讀,這個閱讀可以是書,可以是影像,可以是一行為,也可以是整個人生。「運用腦力的唯一方式,就是吸收新知識。」而他自己作為表率,就是實際去研究真實的人類生活與藝術,然後將之應用在動畫表現中。

首先承認你不知道,然後,轟,你就得到它了!

Chuck Jones的工作不是只關於尋找笑料,不是只關於型塑角色特質,不是只關於紀律問題,而是關於真實世界以及學習新事物的一門研究。當我們把從生活中取得的靈感回頭運用在工作上時,我們將能夠再次找到生命中的那個純然悸動。

19. Any place

透過閱讀,說不定就可以再度找到人生的靈感與悸動。Photo Credit: Every Frame a Painting

而這種靈感與悸動最棒的地方就是:「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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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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