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會複製、但才能不會」?這其實低估了握有資源者改寫分配機制的權力

「階級會複製、但才能不會」?這其實低估了握有資源者改寫分配機制的權力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將資本主義比喻成一場遊戲,那麼太過專注在批判貧富這個賞罰結果如何極端、如何令人喪失遊戲熱忱,可能會使我們疏於檢討決定獎懲名單的規則本身是否合理,以及各個參與者的互動關係。

無論是去年剛落幕的臺北市長選舉,或是現正暖場中的2016總統大選,「階級」一詞經常被挪用於概括貧富不均衍生出的各種社會問題。例如當政治人物強調他關心「階級」議題,他的意思相當於他關心「分配正義」的價值;當他指控對手陣營操作「階級」議題,則是在說對方惡意煽動大眾「仇富」的情緒。然而,「階級」問題真的可以等同於「貧富」問題嗎?

在通常的語境之下,用職業身份或財富多寡來區分階級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因為就結果而言它們確實經常是同一回事。例如,當我們在講「階級複製」時,想的可能是呂秋遠律師日前臉書動態,那種富二代從起跑線就遙遙領先窮人子女的階級複製;而非保羅·威利斯學做工》裡所述,工人子女在藍領文化濡染下,長大也變成工人的那種階級複製。

關於階級複製這件事,當然是存在的,但也是不存在的。階級複製,看勝文就知道,沒複製,看王永慶就明瞭。所以,討論這問題,基本上就是無解,因為總有人生下來就滿滿是機會,但卻也有人就是可以擺脫命運的糾纏。不過,我比較傾向的觀點是,不談王永慶、郭…

Posted by 呂秋遠 on 2015年7月20日

但若我們只是想探討普羅大眾缺乏擺脫家庭背景、主動選擇人生的機會,那麼這兩種定義幾乎是殊途同歸。所以,區別階級問題跟貧富問題的意義何在呢?關鍵在於,我們很可能會發現直接以財富多寡來定義的階級,在更進一步的辯論中並不精準,因為它容易將原本具有體制深度的階級議題,窄化至分配結果的面向,而這又會導致貧富議題的去脈絡化。

如果將資本主義比喻成一場遊戲,那麼太過專注在批判貧富這個賞罰結果如何極端、如何令人喪失遊戲熱忱,可能會使我們疏於檢討決定獎懲名單的規則本身是否合理,以及各個參與者的互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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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遊戲規則,不合理的不只分配結果

此種對階級想像的扁平化、去脈絡化,連帶衝擊了以階級為分析單位的思想體系。許多人對整個左派的印象便是如此,他們認為左派之所以批判現狀,是為了追求一種財力結果上的平等;例如在前些日子的新聞,全國工業總會理事長批評臺灣愈來愈向「社會主義」靠攏時,便是在這個齊頭平等的意義下使用「社會主義」一詞。

然而左派思想百百款,只要舉幾個例子就能證明這種印象未竟周全。有些比較素樸的門派或許確實對分配的平均主義美學抱有執著,像是一些烏托邦社會主義思想;可是這種立場是對社會問題最直覺的、道德情操的反應,難有進一步延展的空間,在左派裡頭所佔的比例十分有限。

也有的門派並不反對市場經濟的機會平等原則,不過它們主張,這需要在一定程度上齊平的出發點才能得到落實,一些社會民主主義、改良主義思潮皆可作為這派的代表。它們雖亦抨擊貧富懸殊的現象,但這點應該從制度面、而非結果面來理解,如果每個人的付出與報酬真的合乎某種公允的比例,同樣認真工作的經理人與清潔工就不太可能有相差百倍的薪水。

至於從馬克思主義學理上的角度,階級問題更不僅是這麼回事。馬克思的階級定義是依照在生產關係中的位置,而非財富的多寡(因此,不是所有缺錢的人都算「無產階級」);另一方面,他在分析資本主義的剝削、週期性生產過剩與一般利潤率下滑(分別參見《資本論》第一、二、三卷)等病灶時,也並不依賴財富分配是否公平、人道的道德判斷。

貧困工人很值得同情,但更重要的是,資本主義不但會反覆引發經濟危機、造成巨大的浪費,而且這個靠利潤驅動的體制每況愈下,終有無法繼續運轉的一天。是故對馬克思主義而言,無論怎麼為工人加薪、節制資本所得,這些消除貧富差距的措施若未涉及對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革新,就只是讓分配結果較合乎社會觀感,仍不能使其生產與分配的邏輯在理性上站得住腳。

於是,一旦把原本涉及競爭、生產關係的「階級」問題,簡單地歸結為「貧富」問題,一些左派思想對資本主義的深刻批判,譬如改良主義關於如何匡正貧富背後的規則、使付出與報酬合乎比例的討論,以及馬克思主義對貧富背後之勞資關係、資本主義矛盾的考察,就更容易被人們所忽略,左派也就更常被誤解成主張吃大鍋飯的共產主義者了。

然而,左派獲得的刻板印象愈深重,就愈證明輿論對貧富背後資本主義規則的省思有多麼貧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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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之間、人與體制之間的關係

講到「剝削」還可以再順道補充一件事情:資本主義並不是一種讓選手在各自賽道上隔空競爭的遊戲。人們生活在同個社會,便會與彼此產生關聯,富人資本家的雄厚資本不但是貧苦勞動者們的生產成果,而且他們還能挾這些雄厚資本改寫資源分配的規則、排擠貧苦勞動者的機會,使勞動者更被僱傭勞動的枷鎖所箝制。

但在直接以財富多寡所定義的階級想像裡,這些細緻的關係都被略過,徑行跳至貧富不均的結果;而疏於考察這些細緻的關係會造成若干盲點,這可能使我們低估了階級問題的嚴重性。以上述呂律師論階級流動的臉書動態為例,呂律師提到:「階級縱使會複製,但是腦袋、才能、善良、機運,都不會複製。如果如此,我們又何必擔心這個問題?」這就是低估了握有優勢資源的人改寫資源分配機制的權力。

在商品經濟型態不斷推陳出新之際,我們以他這些「不會複製」的條件掌握自身命運的能力也愈來愈不確定。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的商品化,已使錢財再也不只是身外之物,智識與健康等本來是人自身不可分割的部份,都愈漸成為必須接受市場機制分配的資源。於是富人不只比窮人更有錢,甚至在身為人的各方面,都可望比窮人更完整。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能雖然正視了階級問題,卻在尋找解方時陷於困惑。對熟悉剝削理論的人而言,在資本主義之下,要增加勞工福利就該往資方的身上討;反之,關心勞工階級卻未必熟悉剝削理論的人,可能認為要求任何富人出錢補貼窮人都符合分配正義的原則。

所以這場階級鬥爭的對象,可以是比勞工富有的任何族群,可以是資方、可以是以中產階級為主的全體納稅人、也可以是跟私部門勞工同屬受僱者的軍公教人員。總而言之,階級不但是剖析社會現象的重要向度,也是經常出現在輿論中的關鍵字。但是階級的定義還有些值得商榷之處,因此當我們使用這個詞的時候,不妨多問自己一句:我們真的明白階級的涵義嗎?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