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尋救贖與臣服現狀之間:韓國導演金基德的《聖殤》想傳達些什麼?

在找尋救贖與臣服現狀之間:韓國導演金基德的《聖殤》想傳達些什麼?
Photo Credit:絕色國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聖殤》的故事很簡單:失去獨子的母親,對不知情愛的兇手,進行以愛為名的報復。在沒有資金挹注下,僅花一億韓元、十天拍攝而成,卻囊括三大國際影展的獎項。其中討論的,又何止愛恨救贖。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珮姬

*本文內含劇情,若您有被雷的顧忌,建議您觀影後再行閱讀

「我覺得大部分的人是這樣的,人與人之間互相給予痛苦,人與人之間互相殘忍地去傷害對方,比如說殺對方,我認為這個世界是這樣的。我就一直在想,這些殘忍的人,他們最恐懼的地方是什麼?我想是母親。」─金基德

《聖殤》的故事很簡單:失去獨子的母親,對不知情愛的兇手,進行以愛為名的報復。在沒有資金挹注下,僅花一億韓元、十天拍攝而成,卻囊括三大國際影展的獎項。其中討論的,何止愛恨救贖。我甚至懷疑,金基德其實並不尋找救贖。即便他的電影片尾往往呈現一種近似殉道的方式,一邊揭露「實然如此」的人生遺憾,一邊予以「接受」或「放下」的選擇,但或許他也只是想坦現人性而已。至於能否在這樣的世道找到安慰、能否因為他在電影中參雜的那點既脆弱(容易為人所傷)又強大(足堪存活依賴)的愛生出希望,是觀者自己的事。

他並不教育觀眾正道,甚至讓劇中人以偏激的方式贖罪/自救。那些在他戲中堅持、掙扎,最後選擇離世的主角們,如《情弓》的老翁終於娶了幼妻後縱海;《援交天使》的警察教完女兒危危顫顫地在石礫上開車後就逮;《聖殤》的李康道穿上母親織給「兒子」的毛衣,選擇銬在最恨他的女人車下,在清晨公路上拖出長長的血痕,讓人既無可奈何又生出些許憐憫,而且似乎也同劇中人物般「完整了什麼」(也或許自我欺騙了什麼)。這種「選擇結束」的安心感,就是所謂的「救贖」嗎?我起先在心中存著這樣的疑問。

無情,一種模糊的保護網

如果一部電影過於極端,觀眾要如何與它連結?撇除復仇這個主題,《聖殤》切入的角度「親子」,正好適用於每一個人。若說「愛」是從母親而生,「與外界連結」則是父親的功能,但實際上,這個世界並沒有圓滿到能讓所有的父母都把愛與對應世道的理想方式都傳給下一代。所以我們通常也得靠本能地摸索回應,而「無情」便成為一種最簡單易織的保護網。

李康道因為父母缺席,在同理心只會徒增傷害的環境下成長,以麻木情感來求生,因此他才能成為最殘酷的討債人,專業地詐領保險。在《聖殤》裡,心地柔軟的人總是傷痕累累地痛哭著,被壓迫、被誘陷絕境,永無翻身之日地愈過愈悲慘。女人的身體被蹂躪、男人的身體被拆賣。他不斷反覆問著:「錢是什麼?」也同時逼問著同樣為生存力竭的觀眾們,告訴你「錢是一切的開始與結束」,它可以把人弄成破布,甚至真誠、踏實、信賴、情愛也敵不過它的兇殘,並且毫無退路。無情的人在金錢遊戲中制霸,足堪報復的方法,也只有教會他們「有情」與「失去」了。

所以他給了李康道一個「母親」,因為母親是愛的開始、生命的起點、依戀的雛形、性的根本,所有生存所需仰賴的,肉體面精神面上原始的型態,是錢唯一買不到的東西。

Photo Credit:絕色國際
嬰兒是從母親的眼中確認自己存在的

李康道患有性夢遊症,他和其他邊緣人不同,操控他的姜社長是典型沈溺在金錢、暴力、性、階級等征服感之中的人,但李康道不是,雖然討債牟取暴利,但是他的生活一點都不奢華、也對性沒興趣,不煙不酒,生存對他而言只是吃飽而已,就連自瀆都可以省略。簡單來說,他與外界缺乏連結,與自我內在亦同。在小說中,他曾經賭博、也曾經待在妓房三天三夜,可見這種省略到只剩下「吃」的現況,是他的「選擇」而不是無知,他以憎恨從不存在的母親為自己的「不像人樣」做辯解,卻不想從中跳脫出來。

或許是對這樣的自甘墮落生出一絲自憐的快感來,電影中他唯一一次喝酒,是在「母親」出現後深受動搖時,藉著酒精數次質問「你是遺棄我的媽媽嗎?」。把他長年來的自我懷疑、愧疚、憤怒,那些我們能想像的親子間的複雜情感、自我定位化作淚水。牆上瞥開眼神的母親畫像,以及「母親」出現以後,噙著淚水悲傷凝視他的溜溜大眼,這些存在與不存在的「眼睛」,一遍遍暗示著心底想要被看顧的渴望。嬰兒是藉由母親的注視,才學會認知到自我。

自此,他的世界正式崩毀、重建,真正與外界發生連結。

Photo Credit:絕色國際

「愛,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感,就是不斷地以自虐騷擾你,直至死亡。於我而言,愛情或許是動物本能的一種回歸,它應該是在消滅類似理性、道德性、社會地位和階級之後,才開始的一種純粹的感情。」─金基德

「擁有」是失去的開始

心理學證實,人對失去的恐懼大過獲得的喜悅。在擁有「母親」之前,李康道生存的痛僅在皮肉傷,可以被無視、甚至挑起。麻木本身並不讓人過分痛苦,通常只會伴隨空虛。擁有之後,他開始做惡夢、幻想被報復的恐怖,激起每一根敏感的神經。一旦感情有了血肉,便出現裂縫,但竟也在裂縫中生出憐憫來。

《聖殤》本身是許多「對比」的綜合。強大與卑微、富有與貧窮、暴力與懦弱、累贅與負責、貪婪與無欲、悟道與矇昧、輕視與羨慕。導演安排了三次李康道和債務人的接觸,第一輪是無情地討債,當時他與外界隔絕,人類對他而言只是肉塊,傷害之後吃下它(每次暴力討債完都要吃肉),是彷彿吃下良知,強化自己的無情儀式。這些肉塊有什麼背景、苦衷、家人、情感都於他無意義,只是他帳簿上的一個名字和數字,解決了,畫上紅線,就此結束。

「母親」出現以後是第二輪,拼湊出對人性的理解。為了新生兒自願殘障的年輕爸爸;耗費一生工作,廠房被拆遷便一無所有的老人,借了一輩子攢不到的錢,只為死前一擲。「錢是什麼?」被再度提出,在生命之外,它什麼也不是。因為擁有些什麼,錢才變得有價值。

看見痛苦,才能放下

第三輪是母親失蹤時。在一一尋找可能報復者途中,他看到殘疾者的悔恨、看到逝者家人的留戀、看到愛在備受考驗後,可能存在的揉雜埋怨與認份的無奈。他體會了「擁有」是什麼,即便沒有失去,卻也可能存有痛苦(比如必須養著殘障頹廢丈夫的妻子、從小被爸爸教導著報仇的孩子),因此他才會在最後思考解脫。

導演在電影裡增添了一個新角色,是被男主角弄殘後出家的和尚。和尚即使出家了,也想看看曾經生存、困住他的清溪川,但坐在輪椅上被圍籬擋住,他只能不斷伸長著頸子眺望。主角吃力地抬高他的輪椅,或許也是一種辛苦抬高了眼界的象徵。藉和尚的口道出:「我的人生很愚昧,無法看到別人看到的東西。」

於是他看到了,自己過去的罪愆、「母親」的謊言,以及謊言下蘊藏的愛意。他的人生在匱乏中失去,卻也在失去中完整了。女人給予他最殘酷的報復,也同時給他只有母親能夠給的、成長的條件。

Photo Credit:絕色國際

在理解「擁有」的恐慌之後,李康道必須面臨「失去」的洗滌,才能體會「放下」的平靜。對女人亦然,失去真正的兒子,憎恨使她存活,但也必須重新體會愛,才能學得放下。她用自己的死了去心中的結,還有對兇手產生的憐憫與母愛,以生命上最後一課。雖然與原先計畫相同,但心境已然轉換。在這裡,導演又安排了一種得與失的對比。彷彿莫比烏斯環(這正好也是他另一部作品的名字),亦同《春去春又來》裡小和尚的一生,指涉著生生不息、相互消長的循環。有趣的是,金基德是基督教徒,對佛教並不熟稔,因果輪迴的意象卻反覆在他電影中出現。

回到篇首的疑問,金基德的電影,尋求的可是一種救贖?如果「圓滿」是人們對事物的終極追求,那麼在意象上而言,他的電影所有遺憾的結局,確實象徵著某種生滅的圓滿。心理學上也有一說是,人們在「生」的同時,也追尋著死亡。金基德在電影中,以實際的死亡,或肉體的殘缺、精神的發狂、作夢、射精做為死亡的轉嫁,來探詢生的議題。作品是否帶有對眾生的憐憫,答案只在導演心裡。也或許對他而言,生就如同他所說的,是一個互相傷害的過程,而他擔任的僅是一個記錄與轉譯的角色。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士範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珮姬』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