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被愛,被毫無保留毫地認同接受,不是因為她是有才華或者高檔次的女人…

她希望被愛,被毫無保留毫地認同接受,不是因為她是有才華或者高檔次的女人…
Photo Credit: Takmeomeo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世人的目光只看藝術家,她卻看著藝術家身邊的人,寫他們血液裡對夢想充滿原生動力的渴望,寫不帶雜質的初衷如何在金錢、權力世界裡打折,面目斑駁得連擁有者也快辨認不出來。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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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維菁

是音樂喚醒她的,戲劇性富渲染力的詠嘆調,驕傲又愚蠢的漂亮女高音。因為是這樣被喚醒的,她還沒真醒就先笑了,眼睛半張,星期日的上午連塵埃都帶著金黃色。

亞倫走進房,站在小音響前,笑吟吟看她。

她又把頭放回枕頭,「以後都用音樂叫我起床?」

「這種方式不錯吧,公主殿下。」他說,「每天都是卡拉絲?」

錦文滾動,把臉埋進枕頭中細細哀嚎,「不要不要……」

「晴天卡拉絲,雨天羅斯托波維奇。」錦文說。

「殿下,妳口味很一般嘛。」

「對。」

「好。陰天呢?」

「陰天什麼都別了。陰天,我們沉默。」

那是她人生最接近婚姻的一次,最接近普通生活的一次。

他在她的住處看到與她纖細女性化的外表完全相反的樣子,簡直嚇了一跳。這女人像藝術品一樣,往哪裡一站周遭就散發出一種神經質而纏綿的氣息,她連斥責著什麼的時候,也在嚴肅中帶著點自嘲而優雅的神情。但他進了她的家,只是空蕩蕩的一片,巨大的浴缸旁邊堆著用完沒丟的沐浴乳空瓶,衣櫃亂塞爆滿,不但沒有家具,也沒有冰箱,電視機前的矮桌散放著可樂罐和乾皺的橘子,還有兩三個亂丟的墊子當作座處。

一個女人怎麼會外表這麼細麗,人生卻過得這麼粗糙草率。

她蓬亂著頭髮在家裡走來走去,時常因為太懶惰寧願挨餓也不出門覓食。他常常在夜裡醒來,發現她正在客廳,目光炯炯地盯著電視上的靈異算命節目津津有味看著,捧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來的洋芋片急促咀嚼。她那扁瘦的身體、拉長的脖子以及發出精光張大的眼睛,像極了餓鬼道來的魂魄。

亞倫看到錦文在夜間貪婪地將垃圾食物一片片往嘴裡猛塞,搞不清楚眼前這女人,偷偷揣測她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在他們相遇之前就碰壞了。作為人的部分他感到哀傷,想拉她回正常人的世界;作為男人的部分他感到憤怒嫌惡,眼前的怎麼會是他愛慕多年的女神—而她還把他推得遠遠地,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

這個時候錦文常常正眼也不看他:「你先睡,不要管我。」

她每天無所事事地晃,原以為離開那個藝術圈,她會感受到自由解放,結果不是如此。無業,受騙,失去希望,她感到背叛與掏空的憤怒,孤獨不堪。她不斷告訴自己,藝術圈的每個人對社會的貢獻不如一個水電工,靠嘴與臉皮橫行無阻。

那身心的虛浮飄盪讓她覺得自己與世界認知的時間感、承受度都產生了嚴重落差,她十分渴望實實在在落地,踏踏實實在路上行走,收束自己迫切想要訴說什麼、追尋什麼導致醜態百出的衝撞。她此時想當個清秀美麗、教養良好的輔助者,最好成為一個妻子或是一個母親。

沒有人比亞倫更合適,更何況他愛她。

他們共同認識的人都說:「每個人都知道他從很年輕的時候就愛妳,只有妳不知道。」

這下子她連虛榮心也滿足了。

他住進來後很快朝小夫妻溫馨家居的模型改造她的住處,買來眾多配備。他裝上淡藍底粉彩小花的落地窗簾,買進微波爐、整套鍋具、書桌書櫃、綠色盆栽、冷氣機、除濕機,還有金屬花紋的長鏡、雙人座靛藍沙發和幾何圖形的靠墊。他換新床墊,鋪上淡綠格紋的床組被套,客廳與房間角落都擺上暖黃光的小燈與立燈。

她從記憶庫裡搜尋檢索他可能早就愛著她的痕跡。

多年前她有次開車誤進小巷,旁邊盡是小販與湧動的學生,她開得很慢以避開左鑽右動的人。一個奇妙的微小空檔出現,她小小加速,油門剛踩卻發現有人拍打她的車窗,還跟著她的車一直跑。她嚇壞了,以為出了什麼事自己撞到什麼,驚愕中停車還不太敢搖下車窗,那男人還繼續拍她的車窗。

她認命地搖下車窗,看到一張年輕白皙英俊的臉,濃眉大眼。她覺得面善卻想不起來是誰,那年輕男人笑得燦爛開心地喊她名字。

塵埃落定歸位,她認出亞倫。

他說他當兵休假,路上見到她開車,便一路追著她跑。

「因為好久不見妳。」

她對這意外的熱情感到迷惘,訝異又尷尬。

她才要說話,後面來車狂按喇叭。

亞倫不等她回話又輕輕地拍她的車:「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妳先開走,擋路了。」

她揮揮手,踩油門,逃離那困惑。

多年後她在朋友經營的小酒館裡遇到亞倫,幾年間亞倫換了幾個女友,錦文也換了幾個男友。兩人見面只是點頭招呼與短短的寒暄,看不出來他有什麼特殊的情愫。

兩人各自在這裡進進出出,維持淺嘗即止的客套談話,次數多了,她覺得這年輕男人令人不悅,他有一種防備性的小心翼翼。那裡的常客混熟了彼此都爽快地聊天,亞倫卻維持打量什麼的疏遠,這種保持距離好像是對她伸出的友誼之手加以拒絕。

有天她坐窗邊位子,他與朋友看電影前先來這裡坐坐,邊喝啤酒邊看轉播球賽。時間差不多,他結帳要走。

她不知為什麼突然慌張,或者,突然產生惡意。他走到門口時,她突然提高音量,她的問題清清楚楚穿過酒館的人群:「聽說你以前喜歡我,你現在不喜歡我了嗎?」

他停住正要轉開門把的手,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她,揚起眉毛。

他回頭,想說什麼又收住,吸氣,他對著一臉挑釁打算蠻幹的她,堅定說:「妳壞透了,這也不公平。」

她有點傻住,騎虎難下,但刻意冷冷笑,因為他的哀傷與他的一本正經。

她不回嘴,默不吭聲賭上了,瞪著他。

他也瞪著她,食指指著她:「妳等著。」

他開門和他朋友離開。

之後好一陣子她有種作賊似的心虛,他卻沒事似的,在小酒館不期而遇時,他寒暄完卻不離開,坐她身邊一起看球賽,多談但是不深談。他說起白天工作累,家裡的生意還有客戶會議時差等,他忙著送往迎來。

有天錦文燙完頭髮,天冷的晚間,她撥了亞倫的電話。

但他電話那頭似乎不意外。

「我剛燙完頭髮。」她說,「燙了五個小時,坐得好痛好累。」

「好看嗎?」

「燙直,現在的頭髮薄薄扁扁貼在頭皮上,看起來就像蒙娜麗莎。」

他爆笑聲停了後問她:「吃過晚餐了嗎?」

「你要出門看真人版蒙娜麗莎嗎?」

「晚點,我正忙,妳先吃晚餐。晚點我找妳。」

那天夜半,亞倫提著一袋吃食出現在她家門口。

從那天起他就沒離開過她家。

第二天他說要回家回辦公室處理事情,結果下午又來了,說要帶她吃飯。下樓她看到他停在路邊的是賓士,火冒上來。

「我說,你以後若要常來找我,不要開這東西來。我住在這種舊社區,連進口車都少有,你這樣我會很困擾。」

「那麼要換成哪一種車,妳覺得開到妳這個社區是合適的?」

「我不知道,但反正我不想看到這種東西出現。」

他幾天後開了一輛舊的黑色豐田來。

「這樣可以嗎?」

「嗯,這樣很好。」錦文這才挽起他的胳膊。

她問他喜歡她到什麼程度,他說,喜歡到想結婚的程度。

「這種程度?」

「嗯,這種程度。」

若不是她討厭他的身體,她成為富裕人家幸福主婦過日常生活的心願早就達成了。那是她小時候夢想過的那種日子:綠色的庭院草皮,白淨奔跑的孩子,擺放花束與骨瓷的餐桌,牽女兒的手去上幼稚園。

亞倫那男人喜歡上誰就要結婚,導致他戀愛談得辛苦,愈辛苦他得失心就愈重。他一喜歡上什麼就廢寢忘食,百般壓抑自己的情緒起伏,想要用各種概念中的美妙方法去取悅對方,一得不到心目中預期的回應又患得患失。

他大學時候喜歡一個女孩,每天固定接送,來往了一陣子後女孩開始疏遠。女孩告訴他,週末要回嘉義老家,不能和他見面。他週六當天搭了火車到嘉義鄉下,等在女孩家門前。一直等到半夜,他看見女孩和前男友手牽手進門,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夜裡已經沒車回台北了,他躺在草叢中仰望星空,覺得委屈心酸,過往為了討好而壓抑的澎湃情緒跑出來,他開始憤怒,開始輕視這個女孩本質膚淺粗糙。天一亮亞倫便徒步走到火車站,搭了早班車回台北。

一年後他與同班同學相戀,兩人好了一陣子,女孩卻告訴他畢業後要到英國,學校都申請好了。亞倫輾轉反側,向女孩求婚,女孩告訴他,會結婚的,等她回國後結婚。

他約了身邊所有朋友幫忙,要朋友邀女孩到山上庭園走走,不可透露祕密。他早早在山上湖邊準備好花束、燈光與紅毯。女孩到的時候,音樂響起,他送上戒指,牽手踩著紅毯,走向兩位見證人站著的台前,他規畫了一個簡單溫馨的婚禮。

女孩到了現場愣了一下,為這樣的癡心誠意感動,同時也因這樣的壓迫害怕得想拔腿就跑。女孩看著那張英俊執拗又瘋狂的臉,當場沒發作,反而展開了笑容。女孩收了戒指,當眾交換了親吻。

那女孩下山後反覆難安,不斷焦慮先前山上那個儀式到底算不算得上法律生效的婚禮。不到一個月,女孩提早啟程,去了英國,立刻斷了與亞倫的聯繫。

兩年後女孩回來,參加大學同學會,看到了亞倫。女孩掩飾尷尬似的大方與亞倫握手,見到亞倫的表情冷漠高傲卻又幾度欲言又止,女孩刻意大剌剌很四海地說:「你……該不會到現在仍然以為那天是當真的吧。」

他受到打擊,以後絕口不提山頂上的小婚禮。

他思慕自己理想中的伴侶,相信自己經歷的這些情感挫折,只是人生必經的誤認。他理想中的靈魂伴侶,對美有獨特的感受性,具備老式教養又同時帶有獨特叛逆的個人特質。然後他與她會一起走完人生,閃閃發光。

亞倫要的與錦文要的,結果應該沒有什麼不同,儘管出發的緣由可能不同,但結論是他們都想過中產階級富裕品味的人生。漂漂亮亮的,為人稱羨的,不要流太多汗水的,帶點反叛色彩的,讓他們享受特權的同時還可以奚落點什麼舊體制。

他留下來那晚,她第一次見到他的身體,暗暗讚嘆美麗如黃金少年,如同希臘神話中的水仙神祇。他想要拯救心愛女人,療癒對方傷口,但那男人卻療癒不了自己,總在愛人身上找理想的自己。

亞倫少年時當過救生員與兒童游泳教練,全家移民美國後他在教會擔任少年講經班的導師。隨著父母經營生意的變化,他們又搬回台灣。他大學畢業後也曾去大企業上班,不想靠父母家業,他從上班第一天就深受長官期待,早早被看上要未來當菁英對待。但亞倫很快地發現,在大企業當上班族,就算月薪再高也只是高報酬的長工。他想清楚後,回家向父母道歉懇談,辭職回到自家公司當小老闆。

那一陣子他突然不喜歡自己的美式英文腔調,上網找了英國首相布萊爾的演講影片學習。

他告訴錦文,天藍色是貴族的顏色,要簡單要質感好,他對錦文身上還留著先前從前衛藝術圈留下來的痕跡,那種乖張的穿衣取向配色邏輯有點意見。

慢慢來,他覺得自己可以照顧錦文,療癒她,他認為她的本質是清幽高雅的,只是先前走錯路的經驗讓錦文迷失受挫,他會用愛將她導正。

他教錦文匯率是什麼一回事:「金錢是一大群總在奔跑的小矮人,妳頭沾枕閉上眼睛熟睡後,這一群一群的小矮人,便飛快地從這個國家跑到另一個國家,妳醒來之後,錢已經從那裡跑到這裡了,這就是外匯的道理。」

「我這一生都不要碰藝術圈的東西了,絕對不要。那裡的人都是騙子。」錦文想起什麼就發狠似的跟他這麼說。

「像妳這樣的女人,本來就不應該到那種圈子去,妳之前只是走錯了,回來就好。」

亞倫說:「妳這樣的人,是精品,是少見的,是高貴的,本來就值得男人用高檔的方式對待。」

她聽到這話反而害怕地顫抖:「我是高檔的,所以要用高檔的方式對待我?」

「當然。」

「那麼,在男人眼中不是精品的女人,不是高檔的,就用低檔的方式對待她們?」

「人的互動對應本來就是這樣子。但反正妳是高級的,精緻的,本來就應該被精緻地對待。」

他總是寵愛萬分地對處在崩潰邊緣喪失自信的錦文說:「妳要打起精神,重振活力,妳有比別人更多的才華,妳值得過更好的生活,值得更好的成就。妳若自己不想去掙,就待在我身邊,妳在我身邊我覺得這世上沒有我做不到的事。」

她聽了既安慰又哀傷。她眼裡的自己是落敗的,是被發著濛濛誘人光暈的藝術圈所排拒在外的。她希望被愛,希望被毫無保留毫無條件地認同接受,不是因為她是有才華或者高檔次的女人。

亞倫有點不安,他發現錦文嘴裡罵藝術圈的種種不是,還是偷偷去翻閱那些藝術資料。他默默觀察,錦文感興趣的那些東西是藝術嗎?藝術不應該是美好精緻的嗎?藝術不是關於生命中的愉悅精細、人性高貴優美的部分嗎?

可是,錦文專注的,是那些一點也不美麗高貴、一點也不和諧優雅的東西。錦文感興趣的是畸零古怪的影片圖像,是馬戲團的侏儒怪誕的嬉鬧性交,是畜牲臉與嬰兒身的混種,他們還彼此攻擊,簡直像地獄圖一樣。亞倫看到,錦文盯著這些陰暗鬼魅、螢光張狂的作品,眼睛就開始發亮。錦文還拿著一個女人整型幾十次的行為資料,眼睛泛淚。但她又深怕自己的興奮會被發現,默默將那些東西放回抽屜,把電腦關上。

那就是錦文心裡的好藝術嗎,那只是走偏鋒、嘩眾取寵的表演吧。

他覺得,藝術應是美好的,可以令人忘卻塵埃,靜默而發出芬芳。錦文著迷的卻都不是那種,都令他反感。

有一次錦文隨著Nick Cave & The Bad Seeds的音樂開始搖頭晃腦時,亞倫壓抑已久的不滿稍微爆發了:「妳是真正覺得這音樂好,還是因為其他搞藝術的都說這好,妳就刻意跟著聽也刻意說這東西好?」

錦文看到他眼裡一閃而逝的優越感與不屑,想攻擊卻趕緊收住了嘴。她下巴抬高,眼神睥睨,嘴角緩緩上揚,用更挑釁更具優越感的眼神回敬他。

這會不會是他們真正的差異之所在呢?

亞倫覺得藝術是最精巧最優雅的,錦文覺得藝術這東西,是往人性最底層最暗處去挖,才能通到最高處接往最上頭的旨意。亞倫覺得世上美好之物,如藝術、如知識,都帶有貴族性質,自古以來這些人類心智的寶藏,本來就只有那些在精神、經濟上都有餘裕的人才有能力去探索,那本來就是屬於最頂級的、少少的人所有的。錦文卻根深蒂固地相信,藝術是收容整個宇宙的孤魂野鬼、孤獨無依者的處所,那裡是靈魂平等相依、終至融合成為一體的地方。

錦文這才發現,她自己可以隨意辱罵藝術圈之薄倖下流淺薄,然而她由不得眼前這個男人看不起她的藝術。

她吞了口水,吞回自己的眼神,把音響插上耳機,漠然地向亞倫笑笑,轉頭背對他。

她覺得自己不能發作,不要為藝術這種傷透她心的東西毀壞自己的良緣,那是個愛她的男人,那是要提供給她現世安穩、婚姻保障的人。

若不是她那麼憎恨他的身體就好了,若是她喜歡他的身體,一切都會順利,她就會直通美滿庭園、乾淨優雅的家居生活了。

她在性交過後總是全身警戒地(甚至比性交過程中更為警戒)假裝自己因放鬆疲憊而入睡。他也是,全身戒備卻假裝放鬆,觀察她的放鬆是真的還是演出來的,要等到她入睡,才滿意地放鬆自己進入睡眠。

他這種監視偷窺似的探查,讓她憤恨不平,她知道這不是出自體貼,他只是疑心她在性這事上是否習慣性地掩飾欺瞞,就像他先前能夠花很長時間來觀察前女友們是否真心愛他。他曾說過,有成就的人都有延遲享樂的才能,都能等待,他們可以花很長的時間觀察獵物是否就範,而不是衝動地將牠們立刻納入行囊。

她裝睡,縮起身體,對他在背後的監視目光彷彿毫無反應。騙過他,等他入睡後,她就偷偷起身,躡手躡腳地滑下床,離開房間,躲進廁所,鎖好門。那時候她的委屈、自憐與憤怒及下體的疼痛混成一體,瘋狂衝擊心臟與自尊。她有種被強暴的自我厭惡與恨意,但這是她自找的,是她自己決定要賣身給生活,這又不是真正的強暴,只是賣身。她這樣提醒自己,但那股被脅迫的委屈與憎恨,卻怎麼樣也好不了。

她蜷著身體蹲在馬桶旁的地板上啞聲乾嚎,又生怕自己哭出聲音會驚醒男人,那就難以解釋了。

她捏自己的腿,咬自己的手,發出枯槁老婦憎恨天地不仁的嗚咽。

她覺得自己壞透了也壞掉了。她恨死他了,恨他竟然老想碰她。難道他們不能過著聖誕卡片描繪的那種幸福生活,難道不能終其一生乾爽地相親相愛就好,難道不能一生避免這些體液汗液交換的髒汙事嗎?

他就不能盡速趴上她快快完事嗎,為什麼要舔要吻要把口水灌入別人嘴裡?她討厭他過量的口水,她嫌惡他逼她享受,他就不能像他喜歡的藝術那樣,精巧美好不髒不亂地解決上她就好?

有的時候狀況沒那麼悽慘,她溜出房間光著身體拖著疼痛的下半身,連清洗都沒力氣,窩在沙發上看深夜電視,看那些亞倫鄙夷語帶譏諷禁止她看的節目,那些民間靈異傳奇,那些算命占卜預測下半年財運的。她就是喜歡看那些下流粗俗的東西,看亞倫覺得有品味的菁英份子如她不應該看的搞笑綜藝。

他早就注意到了,但他懂得壓抑按捺,畢竟他愛她。但他根本不是他自己以為那樣懂愛並善於等待的人,他開始找事為難她,不時找她小麻煩。

他的母親和他約好中午見客戶,亞倫遲到,家中掌大權的母親貶損他,說亞倫的時間淨花在和同居女友過生活,根本沒把家中事業當回事。亞倫開完會見到錦文,爆發似的斥責她生活沒目標,每天只知道吃喝玩樂,無所事事,買衣買鞋。

錦文被罵得不明所以,問他是不是工作不順利。亞倫情緒更加發作了,話說得更酸更難聽。

錦文聽他罵開了,便住嘴一句話也不說,冷著臉扭頭就走。

她一回到家,亞倫電話來了:「妳怎麼那麼嬌縱任性,沒事我就不能說妳兩句嗎?就說個兩句妳就發脾氣。」

她聽這話才覺得絕望發火了:「沒事為什麼要說兩句,既然沒事為什麼你覺得想說就可以隨便說我兩句?」

一直到他們住在一起半年,亞倫才告訴她,他們家的事業裡還包含一家小小畫廊,是妹妹在經營。起因是媽媽買了不少畫,乾脆就做起畫廊生意,前幾年賺了不少錢,因為賺了錢,媽媽與妹妹開始對藝術品買賣感興趣起來,想要好好經營,反正家裡其他事業可以讓爸爸和亞倫處理。

「先前刻意瞞著妳,是因為看妳在藝術圈混得那樣不開心,還告訴我決心脫離那個圈子,我才什麼也不說。」

「這樣子。」

「當然也擔心妳那樣有主見,來往都是藝術圈叫的出名號的人,對我家買賣的那些藝術品是不是看得上眼。」

「這樣子。」

「我母親的生意歸她的,妳不想碰藝術圈的東西就不要碰,沒關係的。」

錦文嘴巴閉得緊緊。

「但反正我們就是要結婚的,妳在藝術上那樣有才能有人脈,以後要是不煩那些,妳就幫忙經營我家的畫廊。我媽也是這樣說的,現在只是家小畫廊,如果結合妳的專業,好好經營,將來就可以和那一兩家大畫廊並列也說不定,錢的事情妳根本不用操心。想想,幾年後妳就是一個漂亮優雅的畫廊女主人,不用像妳以前那樣追著什麼前衛藝術家亂跑,一個字一塊兩塊地那樣辛苦賺錢。」

錦文覺得暈眩,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挖得虛空,下體又痛了起來。

她就是不想繼續在傷人的藝術圈待著,想結婚想生小孩,她覺得與其貢獻自己的心力去成就狂妄自大的藝術家,自己卻落得什麼都沒有,連感激也收不到,不如專心將自己貢獻給一個丈夫,這樣比較划算。她想當有錢男人背後的小妻子,她寧願被豢養在高雅富裕的婚姻中。

如今,她又要被這個男人推到藝術那邊去,而且是貢獻給他的母親,去經營一堆一堆盡是不痛不養掛在廁所客廳都沒差的畫作。

錦文還是堅持:「我不想碰藝術的東西,我以後也不想做任何跟藝術有關的事。」

亞倫有點失去耐性,音調高了:「那妳想做什麼?我看妳每天就東晃西晃一個人買衣服逛街而已。」

她勉力維持自尊:「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我還在找我想做的事。」

亞倫壓抑怒氣,恢復自持,展開溫柔的微笑,哄小孩似的:「沒關係,又不是要妳一定要這樣做,妳不想要沒人會勉強妳。」

他補了一句:「只是可惜了妳的累積。」

他不勉強她,但時不時就說他們家新進了一批畫,很不錯,要錦文去他們家畫廊倉庫看一下。

錦文一次兩次說不去,幾次下來再拒絕也不是辦法,人就隨著他去倉庫。

亞倫和他母親領著她看畫,一幅幅介紹,這是英國的那是義大利畫家來的。

錦文煞有其事地在每一幅畫面前停留,端詳許久。

他們問她這幅比較好還是那幅比較好,錦文說這幅好,亞倫就問她為什麼,為什麼不是那幅。其實錦文覺得差不多。

「這是義大利畫家的新作,他這幾年畫了許多馬匹,馬都是畫家自己莊園養的,他非常愛馬。」

「嗯,這馬很好,很有力。」錦文說:「歐洲繪畫本來就有動物畫的傳統。」

後來又去,這次他們家進了好幾件已逝大陸畫家的畫作,拍賣場上正當紅的幾個人。

錦文看了一圈,很認真,她對亞倫的母親與妹妹說:「好難得,如果是真品非常難得。」

出了畫廊,亞倫怒視她,狠狠地問:「妳是什麼意思?我母親好不容易才買到這幾張。」

錦文被他的怒氣嚇壞了:「我的意思是,我又不能對你母親直講,這些畫的來源確認過嗎?」

「妳太過分了,我母親拿畫的來源和那幾家大畫廊是一樣的,妳就看不起我家說我家的東西是假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那些畫,」錦文驚慌:「看起來是有點不一樣,我是說要小心,我是好意。」

她就這麼看著亞倫的五官從扭曲又恢復微笑,她每天都看他從情緒爆發的邊緣又按捺住差點就要爆發的憤怒,擠出溫柔的表情。

「我愛妳,妳知道吧?」亞倫問她。

「我知道。」其實她覺得那不是愛,但她害怕。

「有妳在我身邊,我覺得我可以辦到任何事,妳明白嗎?」他深深地望她。

「我知道。」她對他微笑,伸手牽他的手。

她討厭他。她也討厭他其實對她嚴重不滿到想攻擊她,卻每次在發作關頭壓下去,她寧願他發作,他卻不肯,老是在生活小處找她麻煩,像是冰箱裡放到過期的火腿,像是她把粥煮焦了,還有他討厭她看的低俗電視。不過,他找她麻煩她也很得意,這代表她贏了,他知道她不愛他了,光這點,她就徹徹底底贏了。

他們就這樣繼續情緒上的互相殘殺,誰也不說破。錦文覺得,撐到他開始籌備婚禮她就贏了。

亞倫的父母和錦文的父母行禮如儀地見面後,亞倫的母親單獨約她見面。

「你們該準備結婚的事,妳也該準備生小孩了。你們現在窩在那個舊社區的小房子,過這種日子也不是辦法。」

明明這就是錦文要的,事到眼前,她卻躊躇了起來。

「阿姨,生小孩是很重要的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準備好了。」

「生個小孩有什麼難的?」

「生小孩,養育他,是長遠重大的責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這什麼難的,難道我們家連一個小孩也養不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想一想,真的。」

「妳要想想自己三十好幾,要生小孩是極限了,妳和我兒子住在一起,我覺得要負責任,所以你們快點結婚生小孩。」亞倫的母親和他的眉眼相像,濃濃的眉毛壓著雙眼皮大眼睛:「妳要不想結婚不生小孩也行,反正妳年紀比較大,到時候你們倆不成,可別說是我兒子辜負妳。」

錦文不說話。他母親的手機響了,錦文鬆了口氣。

講完電話,她對錦文說:「我今天找妳,妳不需要告訴我兒子。」

當天晚上亞倫一踏進門,錦文就氣呼呼跟他說了他母親的這番話。

他聽了沒有表情。

她等他說話。

「我媽說的,哪一點錯了?」

錦文跌坐回沙發。亞倫和母親比他們自己知道的更為相似,他們是現實世界的常勝軍。他們採攻勢,藏在他們看似平穩、已經接受現狀,甚至已經接受頹勢的穩重態度下。就像亞倫寵她給她支持的態度下,她仍能感受到亞倫其實在觀察,觀察下一波以退為進的最佳時機。事業上如此,感情上亦如此。這讓她無法真正放鬆,她知道那份暫時的親暱包容,都不是真正的接納,只是他以退為進的狩獵等待。

妳給他友誼,他接受,但不以此為終點,他要妳的好感。妳給了他好感,他晚點會要妳的愛情。妳給了他愛情,他晚點會要妳毫無保留,要妳價值的認同。

她縮成一團。就差一點點,就差一步,她就可以得到女人想要的,一個不用擔心未來的家庭,成為一個英俊男人社會菁英的妻子,將來還會成為漂亮子女的母親。

日子不用精算,也會像自動導航儀那樣,開往它要去的方向。

房子亞倫母親現成會給,但亞倫還是在週末不工作的時候,帶著她四處去看新房。

房子看累了,他們散步去找小咖啡廳。

亞倫說晚上一起去他們家畫廊,媽媽和妹妹又買了些新的藝術品進來。

錦文走累了,疲憊便不吭聲。

亞倫猛地甩掉她的手。

「妳對我,妳對我家,妳對我家的事,始終漠不關心。妳為什麼這樣對我們?」亞倫在路上對她咆哮。

「我?你們家的事業我不懂,你說的是你母親和妹妹的畫廊吧。」錦文又累又氣,嗓子不大聲音是冷的:「那是你母親的生意,我說過我不碰藝術。我也不懂,你母親的生意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他氣到口齒不清:「我告訴妳有什麼關係。妳挑剔這挑剔那,吃要好的穿要好的,妳現在吃的身上穿的所有的,都是妳不想碰的我家的我的父母的生意賺來的錢買的。」

「妳從頭到尾就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只有妳和妳那些搞藝術的朋友才懂藝術,我家的人不懂,我家只是花錢買畫的傻子,你們這群藝術界的人有什麼了不起的自以為是。」他推了她:「我就不相信你們這群自以為搞藝術的,有什麼好優越感的,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就不相信花錢搞一家畫廊有什麼難的,妳他媽的擺得這樣高高在上。」

錦文站在路上發抖,眼淚嘩嘩流了下來。

他瞪著她不動,她也不動。

她委屈憤怒,氣自己怎麼這麼貪心,貪心到要遭受這種對待,她又自我譴責,她究竟做了什麼讓別人家懷恨,她怎麼在不知不覺中傷了人,人家覺得她是個自以為是看不起人的藝術界爛貨,她怎麼會讓人覺得遭到歧視排拒—就如同她在藝術圈裡感受到的一樣。

「唉,妳不要哭,妳哭我就沒辦法了。」他又來了,情緒爆發完就立刻裝作沒事地虐待她,「我說妳兩句,說妳兩句也沒什麼,妳就這樣哭。」

錦文抹乾眼淚,走進咖啡廳,亞倫點了兩人的咖啡。喝完他也識趣,不再提晚上要去他家畫廊的事。

他帶她吃了晚餐,散壽司和清酒,小心伺候著她。

回到家,錦文還是不說話,打開電視,轉到算命節目,動也不動窩在沙發上。

他嘆了口氣,進房取衣物要洗澡。

錦文突然站了起來,砰砰砰大聲走進房間,打開衣櫃,拉出一堆亞倫的衣物,成堆抱著走到陽台,全往下扔出去。

她又走回房拿起他的包包鞋子,再往下扔。

她又走回客廳,把他買來的盆栽往下扔。

他驚愕萬分地看著她風風火火這些行為。

「滾。」錦文心裡越過了那條線,便冷靜堅硬了。

亞倫的眼睛轉圓轉深,不可置信地受傷地看她。

「我這麼愛妳……」

「滾。」

他瞪她,她也瞪他。

僵持一陣,亞倫拿起車鑰匙走了。

她窩回沙發,看完那天晚上整集的算命節目。

——本文摘自:《生活是甜蜜》,新經典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李維菁

台大農經系畢業、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長期投入當代藝術觀察與評論寫作,著有《程式不當藝世代18》、《台灣當代美術大系──商品與消費》、《名家文物鑑藏》、《我是這樣想的──蔡國強》、《老派約會之必要》等,小說集《我是許涼涼》獲台北書展文學大獎。

書籍簡介:

《我是許涼涼》、《老派約會之必要》後,李維菁站上高處,俯視光燦世紀裡的失溫與悸動。

世人的目光只看藝術家,她卻看著藝術家身邊的人,寫他們血液裡對夢想充滿原生動力的渴望,寫不帶雜質的初衷如何在金錢、權力世界裡打折,面目斑駁得連擁有者也快辨認不出來。

她寫恐懼、寫焦慮,寫對自身才情天分無所掂量的空虛;寫情、寫愛,寫以假亂真的幸福,寫以真亂假的自我安慰或欺瞞。

她用忽近忽遠又真實如歷的手法寫時代:貧窮與奢華、風光與殘敗、倖存與殺戮、伶俐與凌厲、同類與敵異……故事一頁一頁,人物在時間的光影中徘徊流轉。

也許還沒到站,但下車何妨?
就算踉蹌,我們的背上有光,年歲裡有青春,生活是甜蜜。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提供

責任編輯:楊士範
核稿編輯:鄒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