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被愛,被毫無保留毫地認同接受,不是因為她是有才華或者高檔次的女人…

她希望被愛,被毫無保留毫地認同接受,不是因為她是有才華或者高檔次的女人…
Photo Credit: Takmeomeo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世人的目光只看藝術家,她卻看著藝術家身邊的人,寫他們血液裡對夢想充滿原生動力的渴望,寫不帶雜質的初衷如何在金錢、權力世界裡打折,面目斑駁得連擁有者也快辨認不出來。

文:李維菁

是音樂喚醒她的,戲劇性富渲染力的詠嘆調,驕傲又愚蠢的漂亮女高音。因為是這樣被喚醒的,她還沒真醒就先笑了,眼睛半張,星期日的上午連塵埃都帶著金黃色。

亞倫走進房,站在小音響前,笑吟吟看她。

她又把頭放回枕頭,「以後都用音樂叫我起床?」

「這種方式不錯吧,公主殿下。」他說,「每天都是卡拉絲?」

錦文滾動,把臉埋進枕頭中細細哀嚎,「不要不要……」

「晴天卡拉絲,雨天羅斯托波維奇。」錦文說。

「殿下,妳口味很一般嘛。」

「對。」

「好。陰天呢?」

「陰天什麼都別了。陰天,我們沉默。」

那是她人生最接近婚姻的一次,最接近普通生活的一次。

他在她的住處看到與她纖細女性化的外表完全相反的樣子,簡直嚇了一跳。這女人像藝術品一樣,往哪裡一站周遭就散發出一種神經質而纏綿的氣息,她連斥責著什麼的時候,也在嚴肅中帶著點自嘲而優雅的神情。但他進了她的家,只是空蕩蕩的一片,巨大的浴缸旁邊堆著用完沒丟的沐浴乳空瓶,衣櫃亂塞爆滿,不但沒有家具,也沒有冰箱,電視機前的矮桌散放著可樂罐和乾皺的橘子,還有兩三個亂丟的墊子當作座處。

一個女人怎麼會外表這麼細麗,人生卻過得這麼粗糙草率。

她蓬亂著頭髮在家裡走來走去,時常因為太懶惰寧願挨餓也不出門覓食。他常常在夜裡醒來,發現她正在客廳,目光炯炯地盯著電視上的靈異算命節目津津有味看著,捧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來的洋芋片急促咀嚼。她那扁瘦的身體、拉長的脖子以及發出精光張大的眼睛,像極了餓鬼道來的魂魄。

亞倫看到錦文在夜間貪婪地將垃圾食物一片片往嘴裡猛塞,搞不清楚眼前這女人,偷偷揣測她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在他們相遇之前就碰壞了。作為人的部分他感到哀傷,想拉她回正常人的世界;作為男人的部分他感到憤怒嫌惡,眼前的怎麼會是他愛慕多年的女神—而她還把他推得遠遠地,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

這個時候錦文常常正眼也不看他:「你先睡,不要管我。」

她每天無所事事地晃,原以為離開那個藝術圈,她會感受到自由解放,結果不是如此。無業,受騙,失去希望,她感到背叛與掏空的憤怒,孤獨不堪。她不斷告訴自己,藝術圈的每個人對社會的貢獻不如一個水電工,靠嘴與臉皮橫行無阻。

那身心的虛浮飄盪讓她覺得自己與世界認知的時間感、承受度都產生了嚴重落差,她十分渴望實實在在落地,踏踏實實在路上行走,收束自己迫切想要訴說什麼、追尋什麼導致醜態百出的衝撞。她此時想當個清秀美麗、教養良好的輔助者,最好成為一個妻子或是一個母親。

沒有人比亞倫更合適,更何況他愛她。

他們共同認識的人都說:「每個人都知道他從很年輕的時候就愛妳,只有妳不知道。」

這下子她連虛榮心也滿足了。

他住進來後很快朝小夫妻溫馨家居的模型改造她的住處,買來眾多配備。他裝上淡藍底粉彩小花的落地窗簾,買進微波爐、整套鍋具、書桌書櫃、綠色盆栽、冷氣機、除濕機,還有金屬花紋的長鏡、雙人座靛藍沙發和幾何圖形的靠墊。他換新床墊,鋪上淡綠格紋的床組被套,客廳與房間角落都擺上暖黃光的小燈與立燈。

她從記憶庫裡搜尋檢索他可能早就愛著她的痕跡。

多年前她有次開車誤進小巷,旁邊盡是小販與湧動的學生,她開得很慢以避開左鑽右動的人。一個奇妙的微小空檔出現,她小小加速,油門剛踩卻發現有人拍打她的車窗,還跟著她的車一直跑。她嚇壞了,以為出了什麼事自己撞到什麼,驚愕中停車還不太敢搖下車窗,那男人還繼續拍她的車窗。

她認命地搖下車窗,看到一張年輕白皙英俊的臉,濃眉大眼。她覺得面善卻想不起來是誰,那年輕男人笑得燦爛開心地喊她名字。

塵埃落定歸位,她認出亞倫。

他說他當兵休假,路上見到她開車,便一路追著她跑。

「因為好久不見妳。」

她對這意外的熱情感到迷惘,訝異又尷尬。

她才要說話,後面來車狂按喇叭。

亞倫不等她回話又輕輕地拍她的車:「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妳先開走,擋路了。」

她揮揮手,踩油門,逃離那困惑。

多年後她在朋友經營的小酒館裡遇到亞倫,幾年間亞倫換了幾個女友,錦文也換了幾個男友。兩人見面只是點頭招呼與短短的寒暄,看不出來他有什麼特殊的情愫。

兩人各自在這裡進進出出,維持淺嘗即止的客套談話,次數多了,她覺得這年輕男人令人不悅,他有一種防備性的小心翼翼。那裡的常客混熟了彼此都爽快地聊天,亞倫卻維持打量什麼的疏遠,這種保持距離好像是對她伸出的友誼之手加以拒絕。

有天她坐窗邊位子,他與朋友看電影前先來這裡坐坐,邊喝啤酒邊看轉播球賽。時間差不多,他結帳要走。

她不知為什麼突然慌張,或者,突然產生惡意。他走到門口時,她突然提高音量,她的問題清清楚楚穿過酒館的人群:「聽說你以前喜歡我,你現在不喜歡我了嗎?」

他停住正要轉開門把的手,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她,揚起眉毛。

他回頭,想說什麼又收住,吸氣,他對著一臉挑釁打算蠻幹的她,堅定說:「妳壞透了,這也不公平。」

她有點傻住,騎虎難下,但刻意冷冷笑,因為他的哀傷與他的一本正經。

她不回嘴,默不吭聲賭上了,瞪著他。

他也瞪著她,食指指著她:「妳等著。」

他開門和他朋友離開。

之後好一陣子她有種作賊似的心虛,他卻沒事似的,在小酒館不期而遇時,他寒暄完卻不離開,坐她身邊一起看球賽,多談但是不深談。他說起白天工作累,家裡的生意還有客戶會議時差等,他忙著送往迎來。


猜你喜歡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