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迷別錯過:法國導演歐容《登堂入室》帶來的九堂導演課

影迷別錯過:法國導演歐容《登堂入室》帶來的九堂導演課
Photo Credit:ifilm傳影互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登堂入室〉裡頭的學生克勞德,既是偷窺者、也是被窺者;既是受教者、也是引導者;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既是主控者、也是被動者。相較於單線作品,導演歐容這幾年一直試圖只用少許人物表現出人的複雜性、多重性。

文:珮姬

*本文內含劇情,若您有被雷的顧忌,建議您觀影後再行閱讀

大部分的電影會聚焦在導演想要強調的主軸,排除其他面向,好讓議題不偏離,但導演歐容(François Ozon)這幾年一直試圖表現出人的複雜性、多重性,比如《登堂入室》裡頭的學生克勞德,既是偷窺者、也是被窺者;既是受教者、也是引導者;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既是主控者、也是被動者。相較於單線作品,他更偏愛使用少許人物做最大容量的劇情表現。這樣的風格可以在2012年《登堂入室》、2013《美麗‧誘惑》(主角、記者、母親三方)、2014《女朋友的女朋友》(男女主角兩個家庭和女主角的雙面生活)發現,尤其是《登堂入室》的虛實交替、多線並進更是傑出嘗試。

《登》的精彩不僅在於劇情本身,它更同時揭示創作的方法,甚至反過來諷刺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可能。故事從法國文學老師傑曼抱怨學生語文能力愈來愈差開始,接著在週記裡發現一塊璞玉,是學生克勞德寫下關於他進入了偷窺一年的同學家、類似觀察日記的記實小說。突出的文筆和第一人稱的臨場感勾起老師興趣,於是傑曼開始私下指導克勞德寫作、進而被劇情影響私生活。他既偷窺著故事中人、參與創作,也被讀者和克勞德偷窺、替換了生活。導演不但消融傑曼與故事的界線,也消融觀眾與電影的界線。我們不妨跟著劇情演進,來上一堂導演寫作課吧!

第一課:創造人物

「只要是人就有欲望,每間屋子都有途徑能進去。」─克勞德

克勞德起初使用帶有貶意的詞彙讓角色們登場,並且誇張他們的言行,使得他的第一人稱故事主角(克勞德本人)顯得像個高高在上的嘲諷者。傑曼認為這樣的故事既乏味又粗俗,提出「即使是不喜歡的角色,也要昇華他們的缺點」才有吸引讀者的可能。

第二課:製造衝突

有了角色之後必須思考的是:這個故事要寫給誰看?如果沒有事件發生,就沒有情節。這裡,歐容開始穿插三個層面的視角。第一層是克勞德的小說:哈洛夫婦(被偷窺的同學父母)對未來的期許不同,製造故事人物的衝突。第二層是傑曼為了讓克勞德能繼續以指導同學作業為由,進入這個家庭觀察,鋌而走險偷了數學考卷給小哈洛考取高分(教職身分的衝突、未來人生的危機)。第三層是師母珍娜覺得偷窺故事不妥,但傑曼卻認為這只是一個創作的過程,鬆動道德底線(傑曼夫妻未來衝突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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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課:引起好奇

隨著小說推展,傑曼夫婦開始融入劇情,對小說中描述到的哈洛家細節在意,討論起男女主人的個性和走向。另外,在現實生活上,校長詢問傑曼對於學校重新實施制服制度的感想。傑曼回答:學生看起來更像羊群了。校長則意味深遠地提問:「那克勞德是披著羊皮的狼,還是迷路的羔羊呢?」引起老師在實際生活中對學生的好奇(第二層)。

這裡同時有設計給觀眾的第三層:以傑曼對故事的沉迷,讓觀眾對他之後的言行產生期待,以及好奇他的危機處理能力。自此,傑曼進入了克勞德的小說裡,成為角色之一。克勞德描述這位老師既乖僻又沒有寫作才能。在這裡製造小衝突,讓觀眾接著想知道老師對這段描述的反應。而傑曼卻完全將自己抽離,失去對自我人生的掌控,錯失阻止事態一發不可收拾的先機。

第四課:主動涉入

若故事中有空洞角色,就必須讓他跟主角產生更多連結、甚至建立新關係。傑曼要求故事裡的克勞德必須進而取代哈洛家的兒子,於是克勞德參加了哈洛父子固定的週六球賽,用計穩固自己在兩人心中的地位。傑曼也在現實中介入干預,協助克勞德更瞭解這位同學。原本是旁觀者的他成為小說裡的重要人物(小哈洛因他受辱,對老師懷恨在心)。歐容在這裡消融了「故事」和「現實」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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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課:產生危機

衝突之後,必然會升溫到危機爆發的程度,否則衝突就顯得沒有必要。小哈洛被克勞德慫恿報復,克勞德替他寫了一篇文情並茂的投書,寄到校刊指責傑曼如何羞辱他的學生。而陷入劇情、無法自拔的傑曼,比起刊出這篇投書將對自己職涯造成的危害,反而更想維護故事的完整性,縱容事態發展。哈洛父親看到校刊後跑到學校找傑曼理論,加上校長對他的不滿,雙雙構成危機。小說之外,傑曼夫妻的生活也隱約陷入僵局。

第六課:場景描述

前面都是關於角色和情節的指導,另外也不能忽略場景推移同樣可以創造出緊張感(比如克勞德夜宿哈洛家,在深夜裡偷窺一幕,既是故事轉折,也有視覺張力)。或者利用特殊場景進入角色內在問答,呈現更多心理層面的設計。克勞德對哈洛夫妻行房的揣測,同時也勾起看故事的傑曼夫婦討論到空乏已久的性生活(傑曼線的衝突和危機)。他巧妙地利用文章抓到珍娜的欲望,讓最無關的珍娜也開始對故事投射自己。

第七課:平衡比重

不重要的劇情必須經過刪減。過多的形容詞、溢美詞不但阻礙閱讀,也容易模糊焦點,甚至讓文筆俗豔。克勞德對哈洛家女主人向來關心過度,傑曼要求他拉回最初感興趣的項目,強調原始設定。換句話說,小說行文至此,讀者或已開始失焦時,應是重申重點的時機,同時為最後的高潮作準備。

第八課:最後高潮

克勞德用一首詩引誘女主人,加之前面的伏筆和衝突業已滿載,為故事升至高點。小哈洛發現同學和母親有染,老哈洛事業跌落谷底,原本美滿的家庭看似即將崩壞。第二線的傑曼則是東窗事發,珍娜藝廊關閉,他卻沈溺故事無所聞問。雖然在主劇情中甚少描述,兩人關係也已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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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課:結局

每個危機和衝突都有結束的時候。常見的結局有三種。第一,happy ending。哈洛家度過危機,重新發展。第二,bad ending。哈洛家徹底瓦解。克勞德闖入傑曼家、離間他和妻子的信任,傑曼自己作為主角的人生故事毀於一旦。第三,to be continued,結束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失去工作與婚姻的傑曼,以及離開學校的克勞德在某一天重逢,兩人對著遠方的公寓,再度編織起每扇窗格裡的故事。

傑曼最大的錯誤是,始終以為自己置身事外,實際上內心對絕佳創作的欲望早被克勞德看穿,並被設計了一千零一夜的戲碼對付。克勞德這看似十分聽話的學生,不論小說的走向、偷窺以及人物描述,都按照老師所言進行,實則主導一切。傑曼之所以不滿意自己指導下的故事,正反應出故事只有「原則」,沒有所謂的「規則」這回事。並不是克勞德文筆拙劣,而是作者若過於堅守原則,反而會搞砸了創作。

克勞德藉由作品教育他那缺乏才能又固執的老師,真正引人入勝的故事需要身歷其境的緊張感、丟掉無用的理論,人生亦同。珍娜曾形容丈夫「優點之一就是夠清醒」,但傑曼在整個事件中卻是最不清醒的一位。對現實全無臨在感、婚姻也漫不經心的傑曼,唯一出版過的小說是愛情故事(書名《暴風之子》倒是影射了他),而他的人生就是一部荒腔走板的小說,他則是其中矇昧無知的主角(連到最後被老婆用《暗夜旅程》擊昏都有哏)。他大概沒能想到,自己終其一生欲創作一個好故事卻不可得,最精彩的居然是他那親手造就的一團亂人生。

這或許也是導演歐容想要給萬千庸碌迷失羊兒的另一次諷刺。不論是穿制服所表示的「群體中的去個人化」、傑曼夫妻對別人家的偷窺欲、八卦欲,還是克勞德的搧風點火,無一不影射我們的現實:每個人都是既平凡又獨特的存在,而故事就發生在你我之間。歐容也用角色的反應再次說明:文學或藝術意涵,取決於觀者的欲望投射。你在這部片裡,得到了什麼、又投射了什麼呢?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