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研哉:設計師最重要的工作是發現「創造性的問題」

原研哉:設計師最重要的工作是發現「創造性的問題」
Photo Credit:OpenCU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想成為的並不是一般人口中所謂的「設計家」,而是想成為帶著「設計」這樣的概念活著的人。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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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包益民

他(原研哉)是一位極和藹可親的人。他最為人熟知應該是為無印良品創作的作品,我也有幸幾年前在北京設計周與他對談。日本的美學一向在全球佔有重要地位,而他更借由無印良品將日式美學推廣到大眾日常生活層面。不只是日本,在法國、英國,全世界都可以接觸到日本無印良品的生活用品,而原研哉在當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就是他以自己的設計觀念將無印的理念傳播出來。他算是設計界著述頗豐的一位設計師,在日本的平面設計師當中,他絕對是一位重量級的人物。

您立志成為設計家的起因為何?

我從很久以前就相當喜歡藝術,然而當進入大學時,仍舊免不了面臨選擇「純藝術」或是「設計」這樣的重大抉擇。不過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設計」。當時純粹是被「設計」這兩個字所吸引。我真正瞭解到設計是怎麼一回事,其實是在進了大學之後。雖然我的學系是「武藏野美術大學基礎設計學系」,然而這裡所謂的基礎並不是所謂的「Basic」而是「Science」,學系的英文名稱其實是「Department of Science of Design」。這裡並不是學習取得設計所必須擁有的實技與技能,而是學習「設計學」的地方。設計就大方向來說,是迎合著環境形成的產物,因此每個設計家必須將「帶來影響」當成自己的職能進而學習各式各樣的知識。

比方說「造型」的基礎訓練並不只是單純字面上所形容的那樣簡單,它甚至可能涉及到數學甚至是符號學。因此,在學習時,必須建立一個思考平臺為前提,以期在這平臺之上與符號學領域中的專家學者[語言學、哲學、建築學等]用共通的語言進行對話。在設計的歷史中,只有德國的「烏爾姆造型大學」—這所在包豪斯國立造型設計學校之後成立的大學中,才有這樣針對設計學而設置的縝密教育訓練體系,而承繼這項學風的正是日本的「Science of Design」。

我是在這樣的學風之下培育出來的,和設計可以說是正面遭遇。也因此,在學校中雖然學習的是所謂的商業設計,但並不只是學習針對產品畫出具體的完成想像圖這類的實技,反而比較傾向「理解設計概念」的這個面向。肇因於此,我個人對於設計這樣的概念非常有好感。因此我想成為的並不是一般人口中所謂的「設計家」,而是想成為帶著「設計」這樣的概念活著的人。或許在某些場合中,我是以計畫者的身份參與;然而,在某些場合我可能化身成一個研究者的身份。對我而言這是相當平常的思考模式。

您如何思考有關設計和藝術之間的界定?

藝術的表現發端於創作者自身。這樣的表現除了創作者之外其他人難以理解。其他人雖然能夠參與,但僅止於鑒賞的形式而已。個人的解釋,或以客觀的立場集合不同創作者舉辦展覽,這些其實都是以既存的藝術作品為資源加上享受的角度去欣賞。我們可視這些為旁人所能參與藝術的極限。藝術本身是非常個人化的存在。不論對個人或社會而言都有著非常私密的關係,因此,藝術的本質除了創作的藝術家之外無人能解。這是藝術的孤高之處。

相對於此,設計的發端卻起源於社會。表現的理由以及必須解決的疑問都來自於社會,必須通過設計加以解決。更明白地說,解決這些疑問的進程非常客觀,而且任何人都有可能和設計師一樣用相同的觀點追尋這樣的進程。在這平凡的進程中產生的感動就是設計。雖然兩者都需要獨創性和創造性,但不同之處就如同上述。我的論點並不是硬要把藝術和設計作一個明顯的切割,而是希望在藝術創作中融入設計的概念,在設計中加入藝術的理念,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我才作出上述的劃分出來。

您認為「無印良品」是「日本性」的品牌,還是「國際性」的品牌?

應該說是以「日本性」的優美意識為根本的「國際性」品牌。可以說是以簡素的美,符合世界今後的需求,具有簡約的優美意識的品牌。如果沒有深掘自己的國粹,是沒有辦法達到國際性的。

您本身認為「無印良品」的哲學是什麼?

我覺得應該是順應今後的世界,提供必要而合理的價值觀的產品。用稍微詩意一點的講法,就如同永遠指著北方的指北針一樣,持續不斷地展現人類的「基本與普遍性」。普遍,提到這個詞可能就會想到「universal」,雖然有universal design的說詞,但是我是最討厭這個了,因為都是一些仿製品。而我們是堅持自己的方向不會任意搖擺不定,就像是指北針一樣永遠指著同一個方向。

您認為「無印良品」的商品具有什麼樣的特徵?

我想「無印良品」的商品給人的感覺不是「這個,很好」;而是「這個,就好」。要真正瞭解其中的差別可能有些困難,在前者的感覺中隱約藏著些微的利己主義,像有些產品或是名牌往往就是以這種感覺為目標,希望人家會說「這個,很好」。

但是「無印良品」就不是如此,而是後者;在這裡面已將那小小的不滿足與不安給完全消除,而充滿著自信的「這個,就好」,這就是無印良品。

最近您是否有在什麼事件或日常生活中受到啟發?

應該是我好幾年前看到了「地平線」。南美的玻利維亞有個稱為「烏尤尼(UYUNI)」的鹽湖。其幹鹽原的幅員大約有臺灣面積的三分之一那麼廣大,真是可謂一覽無遺。因此四面八方所看到的幾乎都是完美的地平線。眼睛環視四周,就是那樣的坪坦,那樣白茫茫的一片。因為天空是完全湛藍色,因此眼底所見的只有藍與白。另外有一條河川穿流而過,因季節不同形成約長靴可涉過的淺灘,大慨因為是濃度極高的鹽水結晶緊貼附在地面上,看起來就像是淡水一樣漂蕩著……因此地面就如同一面鏡子。看到這種景象,會變成如何呢?看起來,就好像天空會變成兩個!感覺上像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雲海中一樣。拍攝的那天正好是滿月,傍晚太陽西沉的時後,東方有兩個滿月,而西邊有兩個太陽。這樣的場景確實是存在的,那是水中倒影,看起來真的就有四個!

說到像這樣難能可貴的景象,感覺就好像身處在不一樣的行星上。到那樣的地方給了我非常大的體驗,那時是2002年的6月。我們所拍攝到的地平線也作為「無印良品」的廣告宣傳主題,那是考察了全世界的所見的地平線之後所發現的地方。

Photo Credit: HARA DESIGN INSTITUTE
於玻利維亞鹽湖拍攝的「無印良品」:「地平線系列篇」。Photo Credit: HARA DESIGN INSTITUTE
那不就是獲得「東京ADC 賞」的「無印良品」:「地平線系列篇」?當時為什麼會想到要拍攝地平線呢?

有一段時間了吧,「無印良品」的形象在周遭已經沒有什麼話題性了。「無印良品」創始以來歷經20年,以所謂「減少浪費」為主要的概念一直延續至今;當初大約只有40個品項的商品,演變到現在超過有5000個品項,慢慢地瞭解到光只是以簡略的方式,並沒有辦法將原本以簡單而優質的產品為初衷再繼續下去。像記事用紙或筆記本等因為省略不必要的加工,反而會有不一樣的美感。例如紙張省略漂白的過程,不僅能產生自然樸拙的駝色系,價格便宜之外更展現出與眾不同風情的產品。但是,像椅子或桌子等等的製品可就不能一概而言了。即使只是一張簡單的椅子,如果不好用根本就行不通,所以這並不是說以簡約的方式就可以做出來的產品。雖然說當初「無印良品」確實是標榜著「無設計」 的概念,然而誰都知道真正了不起的簡單,如果沒有非常優秀的設計家是沒有辦法完成的。

再者,若只是簡略的東西也很容易被模仿。因此,不能只是單純簡略的考慮, 而必須再構築一個具有世界性的視野;一個以嶄新而合理性為主角的願景才行。如此一來,就必須站在歧路面臨抉擇。從2001年開始,我便是「無印良品」 的諮詢委員會的成員之一,該團隊由數名成員所組成,在「無印良品」中具有特定的地位,針對「無印良品」的未來願景等,可以與該企業的高層直接對話提出建言。由這樣的立場出發,我參與了製作「無印良品」未來願景的計畫。提到2002年的廣告宣傳活動,首先必須厘清種種問題以及建構一個全新的「無印良品」的形象為主,重新再出發為切入,大致上就是這麼樣的一年。簡單地來說,如同剛剛所提到的,全球的消費者漸漸地也越來越成熟了,因此為了能在今後的世界立足,便應該開始去認識整個世界為基本先決的考慮,就在這樣的因緣際會之下,於是便策劃出2003年的廣告主題了。

而在發想廣告宣傳新形象的手法時,我不想採用傳統單方面製作廣告資訊來發送的這樣溝通方式。例如,說些「生態環保」或是「節省資源」等等這類的資訊似乎都沒有用了,與其說光是提一些「生態環保」、「節省資源」、「簡單」、「洗練」、「低價格」,或是「基本與普遍」等等,事實上這些全都是被包含在整個形象視覺中,根本不需用言語來贅述;反倒不如「端出一個空無一物的容器,讓大家在這裡頭去感受這樣的氛圍」,這種溝通表現手法應該可行吧?因此,視覺表現就如同是空無一物的容器。這樣的概念,我稱之為「Emptiness」,以虛無的視覺表現作為提案。讓觀眾感覺到「MUJI就是這樣簡單啊!」,抑或「很有生態環保的意識」或是「很有普遍性啊!」……等等自由發揮想像空間。

總之,作出這樣的廣告,就是要讓看到的人能夠將我們所要表達的資訊自由地放進想像中。而為了尋找能夠表現出「Emptiness」視覺效果的素材,於是我們想到地平線這個創意,接下來就是要去拍攝最能表現出簡單元素的地平線的影像。因為我們需要一個作為紀錄的影像。雖然說採用CG來做,愛怎麼做就怎麼作,然而CG所做出來的影像一點兒都不會令人有所感動;而攝影照片的力量就是一種真實的紀錄,因此我們才會勞師動眾地跑到玻利維亞去拍攝。

我們不僅到波利維亞,其實也去了蒙古。蒙古那邊也非常不錯,但是烏尤尼鹽湖這邊更棒;來到這裡就好像可以通過隨身聽聆賞假聲男高音的歌聲一般,仿佛置身于天堂國度一樣。在這個地方根本沒有廁所,只要筆直地往前走約10分鐘就地就可完事,因為大約走了這樣的路程後人影變得好小好小,根本看不到你在做什麼。在那樣的地方走個10分鐘之後,人影快看不到了,可以說真的是漂渺虛無的一處所在啊!不管是撒哈拉沙漠、亞馬遜,或南美的依瓜蘇大瀑布等,都沒有這個地方來的如此令人讚歎。置身在這裡,好像會有些什麼改變一般,我鄭重推薦這個地方。

您認為設計是否能夠感動觀賞者的心?

我認為設計能帶來感動。只是在什麼樣的「時間點」帶來感動,對於感動的程度有著或多或少的影響。Philippe Starck曾經設計過一款造型奇特的檸檬榨汁機,它讓我在看到它的瞬間就「哇!」一聲叫了出來。另一方面,在看到坂茂設計的捲筒衛生紙時,最初卻全然不知所云,只在腦袋裡浮上了個大問號。雖然我一開始不知道坂茂的設計意旨為何,但當我深入瞭解之後,腦袋裡的大問號馬上變成了驚嘆號,發出了「啊!原來如此!」的讚歎。在這項設計作品中,讓人「哇!」一聲叫了出來的部分來的比較晚些。關於這一點,產品設計家深澤直人曾把他們區分為帶來瞬間感動的「First Wow !」以及稍後產生感動的「Later Wow !」;而「Later Wow !」往往比「First Wow !」更令人印象深刻。因此,Philippe Starck的「Wow !」看過兩次三次之後就沒那麼新鮮了,然而坂茂設計的捲筒衛生紙卻深深烙印在我的印象之中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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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茂設計的四角形捲筒衛生紙捲。四角形的捲筒在抽取衛生紙時會造成阻力,有「節能」的批判意味;而四角的造型則讓衛生紙在儲存擺放時可以節省更多空間。Photo Credit:《創意大師想什麼?:PPAPER╳包益民╳45位全球頂尖創意大師對談經典》,時報出版
Photo Credit: corvis/達志影像
榨檸檬汁用具兼擺飾精品。Photo Credit: corvis/達志影像

就我個人而言,工作的重點是放在稍後產生的「Later Wow !」上面。「新」有各種表現方式,基本上可以分成兩類。其一是發現別人不曾發現過的事物,這是New的真諦;另一種則是今日引領流行,但到了明天卻略顯過時的New,感覺像是流行。比方說:黑色在今年是New,但是如果明年深藍色變成New的話,黑色就變成Old了。只要深藍色不出現的話,黑色就不會變Old;也就是所謂的Style Change。比方說,當薄型的液晶電視上市之後,厚重的映射管電視似乎變得惹人厭了起來。這50年來的經濟活動,仿佛都肇因於人們對於跟不上潮流的恐懼進而刺激產生的行為。「First Wow !」的確是如此地刺激了經濟的活力,然而我認為,對於這樣子的行為有著良好敏感度的生活家來說,應該已經開始厭倦了這樣的刺激了吧。

聽說您的作品常受到生活方式的影響,那麼可否請教您每天的生活和休閒時都怎麼度過?

其實,我向來一直不想把設計完全視為工作的全部。這麼說雖然有些曖昧,因為我都是在忙碌之中度過每一天的。當沒有工作的時候,大概不是旅行就是吃東西,不然就是睡覺吧。我非常喜歡旅行,一有休假就會去旅行。雖然我喜歡都市,不過對於偏僻的所在也很著迷,像是撒哈拉沙漠或亞馬遜流域等等。那是人煙罕至,到處都是大自然沒什麼人工建造的世界,到這樣的地方是非常棒的事。浸淫在大自然溫暖的懷抱中,不由地便會想要好好地保護大自然。

用那些膚淺的感傷,是無法與大自然抗衡比擬的。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因此在那樣的情境中可以讓人感覺到為了人類的生活,大家都是必須戰戰兢兢腳踏實地的,並且懂得珍惜一切;用這樣的方式來表現應該才有說服力。光只是說大自然是很柔弱的,要大家保護大自然等等的話,可以說對大自然或是地球根本就不瞭解。你只要真正深入亞馬遜流域的雨林中,光看到當地用棕梠樹葉編織而成的屋頂,便會打從心底覺得「這真是太棒了!」。因為這是人類與大自然息息相關、根深蒂固真實的好感,就如同花道一樣,能讓人有這樣的感覺。

您身為一個設計師所扮演的角色是什麼?

我覺得是「發現創造性的問題」。在做任何事之前,如果有一個先決良好的問題,自然地就會得到良好的答案。其實,發現問題的技巧比解決問題的技巧要來的困難多了。

哪一項作品是您自認的代表作?

其中一個是醫院的標示牌設計計畫。我用紡織布料來設計婦產科醫院的標示牌,這同時也成為我自己內在思考方式的轉捩點。在我的工作中,觸覺部分相當重要。除了視覺性的東西之外,我強烈地希望針對人們纖細的感覺器官叢提供服務。不僅僅是針對視覺或是聽覺,而是更纖細的感覺,是在靜態之中可以感受到的知覺。「我是不是能設計出這樣的東西呢?」是我接下這份工作的緣由。

簡單說明我的概念:我認為,醫院就是要提供來看病的人安心的空間,因此我採用了能帶來溫柔感受讓人放鬆的紡織布料。在某方面來說,布是相當容易被弄髒的材質。我之所以敢大膽採用這樣脆弱的材質,是因為如果醫院能夠經常保持標示牌的清潔,當來院的人看到了乾淨的標示牌時,就能瞭解這所醫院的高度熱忱。在醫院這樣的空間中,最被要求且最重要的莫過於提供最高程度的潔淨感了。通過對於用容易弄髒的白布製成的標示牌的清潔管理,無形中傳達了這所醫院對於清潔管理的重視。

在一流的餐廳中,通常都使用雪白的桌巾,其實就是在暗示來店的客人,餐廳為客人準備好了清潔的用餐環境。其實,如果單純只是要讓髒汙不太顯眼,餐廳可以選擇使用深色的桌巾;為了怕弄髒,甚至還有餐廳在餐桌上鋪上塑膠桌布。之所以要大費周章選用雪白的桌巾,無不是希望通過保持桌巾雪白的工夫展現餐廳的服務水準。這也是醫生穿著白袍看診、病房採用白床單的原理。醫院中本來就有針對白色布料的清潔管理流程,跟病床的床單比較起來,標示牌其實更不容易弄髒,因此我就選擇特別著重在這個部分。

原本,標示牌是以文字或方向箭頭配置在空間之中的,沒有辦法讓資訊通過它在空中浮游。不管是在玻璃、亞克力或者金屬上面印刷或是雕琢,總是被當成空間中的物質必須加以固定。也就是說標示牌總不免被當成物質來對待。因此我的嘗試中含有超越物質,通過物質性傳遞資訊的意圖。這是我覺得相當有趣的一件工作,同時這也是眾所周知能夠展現我的設計理念的一項設計工作。

另外就是「RE DESIGN」這場展覽會了。基本上在這場展覽會中,我負責的部分不是設計,而是展覽的指導、負責人。這場展覽主要是要試著重新設計一些日常生活中極為平凡的物品。展覽目的並不是希望參展的人士發揮設計長才,改良現有物品,作成一場社會改善提案展,而是希望通過日常的角度來思考「設計的真諦究竟為何?」。

比方說:建築家坂茂,把捲筒衛生紙的捲筒重新設計成四角形的。在實際使用時,產生疙疙瘩瘩拗手的感覺,並不像傳統的捲筒衛生紙用起來那麼順手。他希望通過這樣的反應來傳達「節約資源」的資訊。這樣的做法,並不帶有想向世人表示這種做法比較好的說教性質。圓形的捲筒衛生紙自然有它的好處,因此我們目前在市面上找不到四角形的捲筒衛生紙。捲筒衛生紙的誕生,自然擁有著屬於它的設計理念,這一點對於捲筒衛生紙來說是相當重要的。然而,坂茂這位建築家為什麼要重新設計它呢?這一點就是這次展覽的重點了。

坂茂是利用紙筒建構建築物而成名的建築家,對於建築他有一套自己的設計理念。當這樣的一位建築家在重新設計捲筒衛生紙時,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他新構思提案出來的衛生紙與一般捲筒衛生紙之間的差別連家庭主婦都能一目了然。當注意到這些差別的一瞬間,「設計」一詞到底所指為何,我想大家就能清楚的感受到了。而通過這樣的程式,也讓這些平常大家用慣了的東西存在的意義更加鮮明。

另外,我所說的讓人「清楚感受」,並不是希望接下來的設計,都要用讓人吃驚的搶眼造型或奇怪的材質來做出瞠目結舌的東西——雖然這是20世紀後半盛行的設計手法,然而,不順著這樣的潮流走也沒什麼關係。與其扒開別人的眼睛強迫別人接受資訊,倒不如讓資訊在不知不覺之間一點一滴地滲透到別人的大腦中來的有效。

即使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只要有一點小小的變化,就能帶來仿佛第一次見到般的新鮮認知。前所未見的事物固然能夠帶來強烈的衝擊,然而在日常生活的縫隙之間製造出新鮮的驚奇,其實也是一種設計;我同時開始思索這樣的做法,或許在今後是更重要的設計方向。

在這層意義之下,我也必須改變目前從事設計的做法、方法以及著眼點。這次的展出讓我注意到這些事,我希望通過這次展出,也能把這樣的資訊傳達給社會大眾或者是更多的設計界同儕。在這個層面上,我認為這項展覽也是我的代表作之一。

您所說的改變是否不僅限於年輕的世代,而是針對所有的人呢?

應該說是期待整個社會邁向成熟吧!話題再回到Philippe Starck設計的那款檸檬榨汁機,我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時感覺「哇!真了不起!」,然而不久就習慣了。習慣了之後,當初讓我覺得驚訝到「哇!」的這部分,反倒變成是讓我最無法接受的。所謂的改變應該不只是這樣,更本質的部分所帶來的感動,才能對人的意識帶來更深入、更長遠的影響。

在接受資訊時,也最好能從這樣的體認開始。從1、2、3、4一直數到8、9、10,10的後面是什麼呢?是11嗎?在這樣的時刻為什麼不是9.8或者10.5呢?希望大家能在這樣的時刻裡想到小數點的存在,想到在屈指可數的數字之間,其實隱藏著無限的數字。如果能留意到這一點,就能明白其實日常生活之間也隱藏了無限的設計空間。聯想到小數點以下的數字,其實和在10後面聯想到11一樣了不起。

同樣的,在設計手法上也面臨著相同的變革。小數點的出現,讓我們對世界的認識起了飛躍般的變化;設計的領域當中亦複如此。

就您個人而言,在這五年間最偉大發明是什麼?為什麼?

我想應該那就是發現了在設計中的小數點。換句話說,要去體會在日常生活中存在著無數的設計的可能性。用語言來表現的話,我把它稱為:將日常生活「未知化」。如果可以將平常看慣的事物,變成完全不知的事物來看的話,那麼看起來會感覺特別新鮮。例如,以我們日本人而言平假名是常見的,但對外國人來說可能是平生第一次看到的;例如我將日文平假名文字寫成反的,看起來很新鮮吧!以我們日本人來說,看這些字應該絕不會有這種感覺才對;這就好像日文中有句話形容說:眼睛被魚鱗黏住了[被蒙蔽看不清的意思]……當把黏在眼睛上的鱗片拿掉,再看清楚的話應該會感到十分驚奇。這就是我的目的而故意這麼做的。在此我並非想要做出全新的文字來,這只是我想要用來解釋設計就是日常生活的未知化,這也就是我的發明。

如果您不是設計師的話,您會想要做什麼?

我想要成為一個海洋生物學家。或許是因為我對於自然與生命抱持濃厚的興趣,在觀察之中,從大自然裡去發現「Wow !」。最近,更是深深地如此覺得。抱持著想要從大自然中尋找感動的這樣的動機,或許和在日常生活中發現感動的設計是一樣的也說不定啊!

請您對於學習設計的學生,各推薦幾本書與CD:

這三張是我從高中時代就一直聽到現在的音樂專輯:

Diary – Rarph Towner
The Koln Concert – Keith Jarrett
Icarus – Paul Winter

書本的方面有些可能已經絕版了,請大家找找看吧:

Eiko – Eiko ─ 石岡瑛子作品集
Peter Zumtho ─ 彼得.卒姆托作品集a+u
Sugimoto ─ 杉本博司寫真集
RE-DESIGN:21 世紀的日常設計 ─ 原 研哉
設計中的設計 ─ 原 研哉

提到臺灣,你心裡會浮現什麼印象?

應該說是像人情味這類的東西吧!不見得一定是臺灣料理,因為中華料理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是很了不起的。我很喜歡臺灣的路邊攤小吃,像是夜晚到華西街附近到處走走,我覺得相當不錯。有人會說那不是很擁擠雜亂的地方嗎?比起香港我還真的比較喜歡臺灣華西街的擁擠雜亂呢,大概是因為平民百姓的人情味吧。像中國大陸的文化,讓人感覺就像是君王般的威嚴;人民總是受到強烈的意志所操控,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雖然也成就了非凡的藝術與文化,但是臺灣給我的感覺就是平民所造就出來的。

對於有志於想要以像「無印良品」一樣傑出的商品設計為目標者,可否請給予一些建議?

最重要的就是盡可能地不要只是在做設計。不要去想著你自己是在做設計,盡可能地去訓練自己什麼都不要做的結果,和做了很多之後所產生的效果是一樣的。還有就是看看國外的商品雜誌,也不要受到其形態的影響,如果受到它的影響,慢慢地你只會臣服在它之下而已。

書籍介紹

《創意大師想什麼?:PPAPER╳包益民╳45位全球頂尖創意大師對談經典》,時報出版

作者:包益民,華人創意教父,唯一華人獲得美國最高等級設計學院羅德島設計學院(RISD)及加州設計藝術學院(Art Center)碩士學士。《Wallpaper》評選為33位世界創意傑出人士之一。

讀大師的書,走大師的路。

最具人氣的設計雜誌PPAPER,歷年重量級大師訪談集結,走進45位全球頂尖設計大師的創意世界。

責任編輯:鄒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