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都市中的血腥屠殺:悼一夜被斬的四顆老樹

現代都市中的血腥屠殺:悼一夜被斬的四顆老樹
只能憑弔的影像|Photo Credit: Peter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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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略估計,香港約有五百堵大大小小的護土牆,逾二千棵「石牆樹」,多為細葉榕,這些大樹已經適應城市生態,用力抓緊牆後泥土,看似嚴重傾斜、危在旦夕,卻是繼續茁壯成長,若無人為干擾(例如那些沒完沒了的挖掘工程、殊不專業的「修剪」),其實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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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的用字,有時候很精準傳神,香港人的說法,是「很到肉」。把大樹鋸掉,粵語是「斬樹」,一般來說,斬者,下刀快而狠也。港島西區般咸道石牆上,一棵細葉榕半月前(7月22日)在暴雨中倒塌後,路政署在上月底還向中西區區議會匯報,說旁邊另外四棵細葉榕,情況並無危險,卻又突採取行動,一夜間全部砍掉,果真快而狠,是「斬樹」無誤。

路政署指港島般咸道4棵石牆樹支撐有不穩定,決定斬樹以保障公眾安全|Photo Credit: Daniel-C

百多年前的香港,洋人在港島依山而居,砌石做牆,鞏固地基。樹在石牆上紮根,百多年後,石牆依舊在,樹也長成蔭,是港島半山和中西區居民熟悉的風景。樹木在石牆上紮根,後果有二:一是樹在成長過程中,樹根增多增粗,把石牆撐破;二是樹木伸展外露氣根,形成縱橫交錯的樹根網,保護著石牆,令其百年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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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略估計,香港約有五百堵大大小小的護土牆,逾二千棵「石牆樹」,多為細葉榕,這些大樹已經適應城市生態,用力抓緊牆後泥土,看似嚴重傾斜、危在旦夕,卻是繼續茁壯成長,若無人為干擾(例如那些沒完沒了的挖掘工程、殊不專業的「修剪」),其實穩如泰山。

百年老樹,鬱葱葱的樹冠如傘般撐開,在炎熱夏天,為途人擋雨遮蔭,氣根交錯,又像天然圖畫,點綴了繁亂的街道風景。這些「石牆樹」,外國人看見也羨慕,實屬世界級城市奇景,香港從政府到一般市民,卻不大重視。

早在暴雨塌樹當天,路政署已經倉促地把另一棵石牆樹一併移除,熟悉香港樹木的港大地理系講座教授詹志勇當時提出,不要急於斬樹,署方並無採納,結果大樹被鋸掉後,樹幹根本很健康,並沒有聲稱的腐爛,另外四棵石牆樹,經樹木專家小組檢查,也完全沒問題,當局卻杯弓蛇影,急急斬除。

四棵石牆樹被砍後的週末早上,我來到現場,眼前原本林蔭蓋頂的石牆上,只剩下並排的四個根脈交纏的樹墩,傷感與憤怒交集,複雜心情,難以言喻。

「就像四兄弟姐妹,一家人死了還拉著手,被砍了頭仍不願分離。」在網路上讀到一位朋友的留言,忽然之間,我找到了最能貼切描繪當時景像的句子;腦海中浮現的,是多年前一部電影《The Mission》的場景:信奉了天主教的南美叢林瓜拉尼族原住民婦孺,手挽著手,在耶穌會神父加百列的帶領下,高舉十字架,步向以武裝驅趕他們離開家園的西班牙葡萄牙聯軍,以和平的方式爭取他們原有的生存空間,卻被無情地屠殺….

《The Mission》劇照

耶穌會修士在十八世紀深入南美叢林傳教,傳教地區其後卻被西班牙轉讓予葡萄牙,葡萄牙人在美洲殖民地實行奴隸制,覺得耶穌會主張的平等社會會損害他們利益,便以武力強行把原住民驅離家園。面對瓜拉尼族婦孺,殖民者手不會手下留情,也無愧疚,皆因他們認為,「原住民是野獸」,就算信奉了天主,仍比他們低等。

一千多年以前,當香港還是個無人荒島的時候,覆蓋著太平山的,是大片的原生林。北方人口開始大批南遷到香港後,原生林從此被砍伐殆盡,樹在人建的石牆上紮根,其實是在被佔領土地上的縫隙中掙扎求存。沒有任何人能比一棵棵的大樹更和平吧,被隨意地截枝削根,致命性地傷害,甚至被整棵砍掉,只因不合人類的發展利益,只因植物比野獸更低等。

區區幾棵大樹而已,何需感性氾濫,牽扯到殘忍的原住民大屠殺?正如朋友所說,面對如此粗暴的處理方法,除了血腥的形容詞,也想不到其他。

堅尼地城科士街倖存的石牆樹,一度因興建地鐵站而受到威脅|Photo Credit: Daniel-C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