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闖教育部留給社會的課題:到底什麼人、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受到新聞自由的保障?

夜闖教育部留給社會的課題:到底什麼人、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受到新聞自由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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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7月23日抗議民眾夜闖教育部,記者尾隨入內採訪,而後遭警方逮捕,7月26日北市前議員李承龍因台大副校長的公開發言,而硬闖台大副校長辦公室,這兩件事情,看起來一樣,不代表真的一樣。

文:劉祥裕

學生佔領教育部一事雖然已告一段落,但當中引申出的許多議題還有待釐清,其中一項就是新聞自由的保障,到底,什麼人、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受到新聞自由的保障?或許可以從以下兩件事釐清。

7月23日抗議民眾夜闖教育部,記者尾隨入內採訪,而後遭警方逮捕,此舉被批為打壓新聞自由;7月26日北市前議員李承龍因台大副校長的公開發言,而硬闖台大副校長辦公室,主張新聞自由……。

這兩件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一模一樣,「私闖台大副校長室」似乎與「夜闖教育部採訪」皆為新聞自由的保障範圍,不過看起來一樣,不代表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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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新聞自由的保障對象?

在一般的認知中,新聞自由只會跟從事新聞相關事物的人員有所關聯,普羅大眾似乎跟新聞自由一點也沾不上邊。不過這種想法太狹隘,因為根據大法官釋字689號對新聞自由「對象」的看法,遠遠超乎我們的認知。在釋字中,大法官將新聞自由的對象擴大到「一般人」,不再侷限於新聞媒體機構的所屬人員,換言之,一般人在報導、或採訪與公眾攸關事物的時候,也是享有新聞自由的保障。

解釋理由書摘要如下:「新聞自由所保障之新聞採訪自由並非僅保障隸屬於新聞機構之新聞記者之採訪行為,亦保障一般人為提供具新聞價值之資訊於眾,或為促進公共事務討論以監督政府,而從事之新聞採訪行為。」

當然,不是所有人的任意主張,就能落入新聞自由的大傘底下。從理由書的內容來說,還有「具新聞價值之資訊」、「促進公眾事務討論」或「以監督政府」等要件來具體描繪新聞自由的輪廓,從而貼切新聞自由的本質。

當記者從旁觀者的角色切換成參與者?

這個問題來自記者黃暐瀚於臉書的貼文,「我明確支持『新聞採訪自由』,但要先釐清被逮捕的三位記者,到底是觀察者?還是參與者?甚至是鼓吹者?」不過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會先問及記者為參與者是否行得通?兼具兩種角色可不可以?

前公視總經理、中正大學傳播所教授胡元輝接受電訪時認為,一般來說不會發生記者既是旁觀者又是參與者的情況,在民主國家中,新聞記者(包括公民記者)是事件發生時相對客觀的見證者,如果允許記者的角色切換,必然出現性質上的矛盾。

長期參與媒體改革運動的中正大學傳播所副教授管中祥受訪時亦表示,一般的狀況是不容許有這樣的情形,但過去曾發生例外的情況,那樣的例外是指記者在爭議現場抗議執法單位打壓新聞自由(從旁觀者成為另一種抗議者),而非與當時的抗議者主張同樣的抗議內容。

簡言之,新聞從業人員在專業的訓練下,作為新聞現場的觀察者,會秉持相對客觀的立場而不涉入現場活動,管中祥曾撰文表示,記者不僅監督當權者的作為,同時也在記錄抗議者的行動。因此,任意切換角色有違新聞倫理的要求,同時背離新聞自由的本質。

此次夜闖教育部的爭議中,三名記者以旁觀者的角度推送資訊於大眾,確實地執行記者在新聞現場的職責與任務,並未有煽動或是直接參與抗爭行動的證據,所以很難指出他們的確涉入抗議活動。

如果我先是抗議者,爾後主張自己是公民記者?

從釋字689號的脈絡中,一般人在特定要件下能享有新聞自由,不過此可能會衍伸某樣主張,「我原先是抗議者,後來我主張自己是公民記者,享有新聞自由,因此不能驅趕我。」此主張可從兩個面向討論:

首先,如同前述所言:記者身分的一致性。釋字689號的脈絡緊扣新聞自由與採訪行為的詮釋,其中保障公民記者的採訪權,但並未提及抗議者能享有的權利。換言之,689號解釋保障的是新聞自由,且進一步對適用新聞自由的對象放寬及於一般人,但這不代表任何抗議者可以隨時主張自己是新聞從業人員而享有新聞自由。因此,上述的主張明顯誤解大法官釋字689號的意涵。

另外一面,根據管中祥的訪談中表示,最根本的核心應該要問「為什麼要主張新聞自由才能不被驅趕?」因為在上述誤解的情況底下,人身自由很可能早已頓失,才會進一步主張新聞自由來保障人身安全。但謬論就在於,人身自由其實是更為基本且不該被恣意侵害的權利,所以我們反而該直視一般人民即享有的行動自由、與集會遊行自由的保障。

此外,獨立記者李惠仁受訪時指出,無須就公民記者的認定或質疑公民記者的專業來另闢戰場,因為爭執公民記者是假議題,聚焦一般人所遭到限制的行動自由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記者們,不請自來?

在夜闖教育部的爭議中,警方曾對記者說:「教育部沒有邀請你們來採訪」;私闖副校長室的爭議,同樣未經副校長的允許而前去拜訪。乍看之下,這兩件事情都是不請自來,但「不請自來」其實只是層迷霧,緊接著追問「不請自來」背後所不欲人知的是甚麼,如此就可以破解「不請自來」的泛泛說詞。

「新聞現場在哪裡,記者就在哪裡。」台灣新聞記者協會會長陳曉宜受訪表示此為記者的天職,獨立記者李惠仁進一步提到,倘若僅因政府未邀請而不進入採訪,在這樣的邏輯下,去年323行政院內的衝突畫面及新聞,都不會存在。

今年7月23日,教育部內正如火如荼地展開一場抗爭行動。這場抗爭的訴求涉及到我國的教育大計,且在早些日子此爭議已躍上媒體版面,受到國人的注目。當發生如此重要的事情,要關切的重點是「不請自來」,還是闖進去當下發生的實情與爭議背後的訴求呢?因此,新聞從業人員尾隨進現場就是要呈現當時內部的狀況,把影像與資訊帶出來讓社會大眾知情。

所以「不請自來」是層迷霧,好似記者一定要遵守規矩,然而遭迷霧包裹的爭議事件才是我們要關切,也是在討論記者該不該採訪時的關鍵,而不是第一層禮貌上的規矩。

此外,管中祥補充提到,若今天教育部內沒有像上次抗議課綱的行動,卻有記者執意闖入教育部採訪,此時記者的主張難以站得住腳,「不請自來」背後缺乏合理的爭議新聞,換言之,教育部裡有無值得報導的新聞是攸關能不能正當合理化的重要考量,不過管中祥也坦言,認定新聞價值的標準容有差異,值得後續討論。

如何看待私闖副校長室?

一、自稱記者,受新聞自由保障嗎?

首先,前新黨議員李承龍能否主張新聞自由呢?答案是可以的,因為在釋字689號的脈絡下,無須從屬新聞機構的新聞從業人員才享有新聞自由,一般人同樣適用。

不過,前議員李承龍「得以主張」,不代表主張之後真的享有新聞自由。在大法官689號釋字中,一般人享有新聞自由的前提還包括「具新聞價值之資訊」、「促進公眾事務討論」或「以監督政府」等要件,因此,不光只是「主張」就享有新聞自由,後續還需要逐一討論,從而檢視其主張是否有道理,是否能被社會認同。

以採訪對象為例,當晚衝進教育部的三名記者之所以入內,是教育部裡頭正發生反課綱抗議行動;反觀,前議員李承龍硬闖副校長室,據報是為了主張新聞自由,希望能採訪副校長陳良基。從新聞事件的急迫性與爭議程度來看,可以立即判斷出兩者間的差異與輕重,因此新聞自由之主張究竟合不合理、能不能被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二、他是旁觀者還是參與者?

再者,前議員李承龍出發至副校長室是以什麼樣的身分,是參與的抗議者還是旁觀的記錄者?

倘若是以旁觀者的立場,那麼他得否兼具抗議身分來表達訴求?從前述的脈絡裡,記者身為旁觀記錄者,不容許身兼抗議者的立場,如此違背記者該有的專業;如果是抗議者,同樣在前述的脈絡中,抗議者處於抗爭行動是很難引據釋字689號主張新聞自由,因為釋字689號是保障新聞採訪行為而非抗議行為。

三、主張的訴求是否與行動一致?

此外,我們可以再進一步細論前議員李承龍的抗議訴求。

據民報指出,李承龍在臉書貼文表示,「出發了..到台灣大學行政大樓採訪陳副校長..我是民間網路新聞台的記者..要去深刻體會"…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的滋味..」。

雖然無法明確得知前議員李承龍內心真實的訴求為何,不過如果前議員李承龍是「反對新聞自由」而前往副校長室表達訴求,以凸顯新聞自由過於膨脹的荒謬,那麼獨立記者李惠仁對此受訪表示,「根據這個訴求,他怎會跑到副校長室呢?」李惠仁建議他,若真要突顯其訴求,理應衝至行政院,抗議主管機關未追究去年323行政院那晚在場的大批記者。

至於若他主張新聞自由,照理會力挺副校長的言論,而不會以突訪副校長室來表明他的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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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